1894年10月18日,临近正午11点。
墨尔本码头,海风带着几分咸腥的燥热。
行政长官许根生已经在1号泊位周边来回巡视了四五圈。
高塔之上,轻机枪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沿街的商铺二楼、高耸的钟楼顶端,都派人看守。隐蔽的暗哨也早已就位。
全副武装的卫兵挺直腰杆,将警戒线拉起,在欢呼的民众和码头之间隔出一片真空地带。
作为墨尔本的一把手,许根生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踏上这片码头的人,分量究竟有多重。那可是整个西澳的主心骨。
他捏了捏微微冒汗的手心,目光越过警戒线,忽然停在几十米外的一处突兀隆起上。
那是一座专供舰船锅炉用的精煤垛,黑黢黢的,像座小山般堆了十来米高,表面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那边的煤堆,查过了吗?”
许根生眉头一皱,指着煤山问向身旁的卫队队长。
队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摇头回话道:
“长官,那堆煤全是松散的煤块,人爬上去根本吃不住劲,踩一步滑半步,藏不住人的。
为了不弄脏场地,暂时没安排人去…”
“糊涂!”
许根生脸色刷地就沉下来了。
今天这种场合,半点想当然都可能出问题!他咬着牙低吼:
“万一呢?马上派一个班过去,仔细搜查,拿刺刀给我捅一遍!”
队长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招手调了一个班的士兵冲向煤垛。
许根生站在原地,紧盯着那边的动静。
只见三名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黑煤堆里。
那松软的煤块确实难走,士兵们像陷在泥沼里,每走一步都有大片的煤块“哗啦啦”往下滚。
“噗嗤——噗嗤——”
明晃晃的刺刀被狠狠扎进黑色的煤层,拔出来时带起一小股煤灰。
士兵们沿着煤坡的脊背,来来回回踩了两遍,刀刃起码往下扎了五六十下。
除了煤,还是煤。
足足折腾了十分钟,带队的班长顶着满头满脸的黑灰跑了回来,大声复命:
“报告长官,里外全捅过了,没人!”
许根生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微微发皱的衣领,转身去核对码头上那些红底黄字的迎宾条幅。
既然所有的死角都排查过了,那码头应该是干净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百十米外的外围人群里,几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亚瑟夹在一群看热闹的洋商中间,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刚才士兵拿刺刀在煤垛上乱捅的时候,他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身旁的两个同伙更是不堪,双腿抖得像筛糠,要不是扒着栏杆,怕是早就软倒在地了。
他们心里很清楚,汤姆此刻就藏在那堆黑煤底下。
要是被扒出来活捉,今天在场这八个密谋者,全得完蛋!
直到看见士兵们收起刺刀走下煤垛,亚瑟才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呼出来。
他不敢说话,只是极其隐蔽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同伙们赶紧散开,别聚在一起惹人怀疑。
就在这时,海风骤然猛烈起来。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起。
901号万吨战列巡洋舰,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缓缓划开水面,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平稳泊入1号主泊位。
许根生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以前去过弗里曼特尔,觉得7500吨的巡洋舰已经是海上的巨无霸了。
可此刻,当这艘901号真真切切地停在眼前时,那巨大的舰体带来的冲击力,无与伦比。
尤其是前甲板那两组背负式炮塔,四根280毫米口径的主炮管黑洞洞地直指苍穹,散发着冰冷而暴戾的工业美感。
警戒线外的华人民众瞬间陷入了狂热的沸腾。
“老天爷……瞧见没!那炮管,比老子的腰还粗两圈啊!”
“这要是给谁来上一炮,连骨头渣子都得扬喽!”
几个早年在矿坑里受尽洋人鞭笞的老工人,此刻激动得老泪纵横,用力握紧拳头,眼泪混着汗水直往下掉。
有了这等镇海巨舰,他们华人在这片土地上,算是真正有了底气!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舰上水兵迅速转动绞盘。
宽大的金属舷梯顺着舰侧滑轨轰然降下,底端稳稳杵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一整排身形精悍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率先冲下舷梯。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军靴踏地,枪托抵肩,明晃晃的刺刀向下,瞬间在舷梯与迎接的人群间,又拉出一道充斥着铁血杀气的半圆防御阵。
紧接着,甲板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钟途今天没穿军装,只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常服。
他神色沉稳,目光平和地扫过沸腾的码头,缓缓走到舷梯口。
他抬起脚,稳稳踏上了第一级金属踏板。
“总长——!!!”
外围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前面的人涨红了脸拼命挥手,后面的人踮起脚尖疯狂往前挤,整个码头的气氛在这一刻被点燃到了极点。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喧嚣,掩盖了煤垛顶端极其微小的异动。
“砰——!!!”
一声极其沉闷、在雷鸣般欢呼中却依然刺耳的黑火药爆响,骤然炸响!
一团浓烈的白色烟雾,从煤垛顶上突兀地升腾而起。
高速旋转的铅弹头,带着死亡的尖啸脱膛而出。
然而,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就在汤姆之前为了躲避士兵搜查,将步枪压在身下时,一小撮极其细微的煤粉,恰好粘在了枪口的膛线边缘。
然而汤姆重新伸出枪管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撮煤粉。就是这一撮不起眼的煤粉,在子弹高速出膛的瞬间,极其微小地改变了弹头的轨迹。
弹道,偏了。
仅仅偏了一点点!
滚烫的弹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钟途的侧边头皮擦了过去。
几根短发在空中飘落,弹头随之撞在舷梯侧面的装甲钢板上。
“叮——!!!”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火星四溅飞射!
钟途只觉得侧脸被一股急速流动的滚烫热风狠狠刮了一下,耳膜被这近在咫尺的气流震得“嗡嗡”作响。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战术闪避,一直跟在钟途身后一步的赵虎,听见金属撞击声的那个刹那。
这汉子一句话没说,宽大的身板直接扑了上去。
一百八十多斤的重量将钟途扑倒,两人重重地摔在狭窄的金属踏板上。
钟途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声。
赵虎手脚并用,死死将钟途压在身下,用宽厚的后背将钟途挡得严严实实,双眼血红地环顾四周,犹如一头发狂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