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海军出港的前三天,荷属东印度首府,巴达维亚。
正午的阳光炙热难耐,炙烤着总督府外宽阔的石板广场。
议事厅内,高大的百叶窗虽然挡住了刺眼的日光,却挡不住那股令人烦躁的闷热。
黄铜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缓慢旋转着,总督奥托·范·里斯正扯开领口的一颗黄铜纽扣,烦躁地用蘸水钢笔在一份份税收公文上签下名字。
两旁的幕僚和海军军官们屏息静气,肃立在两旁。
“砰!”
议事厅厚重的橡木大门突然被毫无规矩地撞开。
一名军事情报官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来,连头上的军帽歪了都顾不上扶,脸色煞白。
“总督阁下!十万火急!坤甸……坤甸那边出大事了!”
总督范·里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钢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眉头猛地皱起,重重搁下钢笔,厉声呵斥:
“慌什么!穿着皇家军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成何体统?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情报官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声音却依然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阁下,我们在卡普阿斯河口的情报人员拼死传回消息——坤甸的华人叛军,要动真格的了!
那七艘从西澳手里买过去的二代焊接战舰,这几天日夜不熄,正在进行舰船检修以及海上编队和火炮试射!
港口里集结了大量的大型运输船,成堆的炮弹、无烟煤和粮食正在往船上运!
甚至还集结了陆战人员,足足有四五千人在近海反复演练抢滩登陆!”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近期内,会发动一场跨海远征!”
说罢,情报官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份情报卷宗,快步上前,递到总督的宽大办公桌上。
“嗡……”
范·里斯总督的脑子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卷宗,目光飞快地扫视。越看,他的呼吸就越粗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钟途……钟途!你这个卑鄙无耻、背信弃义的混蛋!”
“哗啦!”
一声巨响,范·里斯猛地站起身,愤怒地将桌面上成堆的文件、名贵的骨瓷茶杯和墨水瓶一把扫落。
黑色的墨汁溅落在波斯地毯上,触目惊心。
议事厅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幕僚和军官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当初我们把面积庞大的西新几内亚拱手让给他,就为了换那三艘该死的铆接战舰!
条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日后他的二代焊接战舰有了富余,大荷兰王国拥有第一优先采购权!”
范·里斯双眼赤红,在桌后暴躁地来回踱步。
“结果,前脚他自己卖给坤甸那帮叛军 7 艘二代舰,而我们派去西澳买船的特使,后脚就被他用‘产能不足、战备紧张’这种拙劣的借口拒之门外!连一块多余的钢板都不肯卖给我们!”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这还不算最恶毒的!我们花血本换回来的那三艘铆接舰,想找他多买些炮弹和硝化棉发射药储备,他居然卡住我们的配额!
每次只肯挤牙膏一样卖给我们仅够打一场中型海战的弹药!
这个该死的骗子,他从一开始就在给我们下套!”
总督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这一刻,他对钟途的恨意达到了极点。
厅内所有人都垂着头,没有一人敢开口插话。
这几个月来,只要提起坤甸那七艘焊接战舰,总督便会这般暴怒,众人早已见惯,只能静静等候他的火气慢慢宣泄殆尽。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范·里斯才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跌坐回宽大的真皮靠椅里,粗重地喘息着。
首席幕僚见总督情绪稍歇,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
“阁下,怒火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坤甸大军压境,我们必须立刻拿出应对之策。”
范·里斯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桌上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声音沙哑:
“以你的判断,他们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进攻目标会是哪里?”
幕僚快步走到海图前,仔细分析起来,片刻后抬起头回答道:
“马辰!阁下,九成的概率是马辰。坤甸与马辰同在婆罗洲,距离适中,不论是舰队掩护还是陆战突击,都在他们最佳作战半径内。
最关键的是,马辰探明了大型煤矿,甚至有石油渗出!
叛军一旦拿下那里,舰队的燃料补给就能就地解决了。”
幕僚顿了顿,语气沉重:“而我们马辰的守备力量……正规军只有一个营四五百人,加上土着仆从军撑死不到七百。
面对四五千装备了西澳制式外贸步枪的精锐陆战部队,以及海上的舰炮轰击,马辰……根本守不住。”
“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幕僚谨慎地补充道:“万一叛军搞声东击西,直接跨过爪哇海突袭我们的首府巴达维亚,或者苏门答腊的巨港呢?
虽然他们补给线会拉得极长,但不得不防。”
范·里斯阴沉着脸,缓缓点头,随后将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海军舰队参谋长:
“少将,你来说。如果我们动用手头所有的海上力量,主动出击去拦截这支叛军舰队,胜算有多大?”
海军参谋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与尴尬。
他上前一步,立正行礼,声音却透着无力。
“总督阁下……恕我直言,如果主动出海寻战,我们……毫无胜算,甚至会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但参谋长没有停下,他指着海图分析道:
“抛开那些还在使用黑火药前膛炮、木壳包铁的老旧炮舰不谈,那些老古董在实战中只能给对方当靶子。
我们手里真正能打的,只有当初从西澳换来的那三艘一代铆接舰。”
“这三艘铆接舰的火炮和他们的二代焊接舰是对等的。
但阁下别忘了,坤甸那艘五千吨级的旗舰上,搭载的是双联装230毫米的重炮!
那种口径的穿甲高爆弹,只要一发命中我方舰体的要害,巨大的动能和爆炸力瞬间就能将我们的战舰撕开一个大洞。”
参谋长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更让我担心的是船体工艺。我们是老式铆接,对方是全焊接整体焊接成型!
真在海上对轰起来,坤甸的战舰即便中弹,只要不伤及弹药库,依然能挺住。
而我们的战舰,只要中弹,都不用等到对方击沉我们,只需持续震荡。
到时候铆钉松动,船体漏水,不用多久,我们自己就沉了!”
“最核心的致命问题,还是后勤!”
参谋长咬着牙,直指痛点:“坤甸那帮人背后站着西澳,战舰打坏了,零件随时能换,大不了钟途再卖给他们新的。
可我们呢?我们就算能打沉或者重创几艘对方的战舰,我们自己也逃不过被重创或者沉没的命运。
而且钟途已经彻底掐断了我们的维修渠道了!
南洋没有任何一个船坞有能力去修补哈维装甲钢和那种精密管退炮!
我们这三艘主力舰,现在就是用一次少一次的‘一次性玩具’!
一旦在海战中受损,哪怕只是中度损伤,也等于直接报废!”
“如果我们为了救一个注定守不住的马辰,把这三艘战舰折在外面。
那明天,叛军的战舰就会直接开进巴达维亚的港口,把大炮顶在我们的脑门上!”
死寂。
议事厅内众人如坠冰窟。
骄傲的荷兰殖民者们终于意识到,在工业技术的鸿沟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日不落余晖,是何等的可笑与脆弱。
范·里斯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冷酷的决绝。
“不能赌。我们仅有的这三艘主力舰,是我们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拿来轻易冒险。”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冷酷地发出一连串军令:
“立刻派船给马辰守军通报!让他们利用一切可用材料加固工事,给我就地死守!
告诉他们,总督府正在抽调主力驰援,务必守住马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根本没有什么援军,马辰的几百守军,已经被总督当成了弃子。
“在通报里给马辰指挥官加上一条:一旦防线被破,立刻执行焦土政策!
烧掉所有的仓库、炸毁煤矿坑道、在原油坑里点一把火!
哪怕是把马辰变成一片白地,也绝不能给叛军留下一粒米、一块煤!
执行完焦土命令后,残部撤入热带雨林,和叛军打游击,给我死死拖住他们,等待“援军”到达。”
“再命令巨港和巴达维亚的驻军全面进入战备。
港口的三艘主力舰即刻升火出港,前出至爪哇海海峡巡弋待机。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是监视!
一旦坤甸舰队有越过海峡直逼首府的意图,立刻退回港口,依托岸防炮台进行龟缩防守,绝不允许在公海与敌军接战!”
布置完一切,范·里斯疲惫地挥了挥手,看向角落里一直奋笔疾书的电报官。
“去吧,起草一份最高级别的海底电报,直发阿姆斯特丹本土内阁。”
总督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颓丧:“如实禀报……我们在南洋,已经失去了制海权。
告诉那些本土的老爷们,我们当年引进了西澳的电焊技术和交流电,现在本土的造船厂到底能不能造出哪怕一艘像样的新式战舰?
如果能,立刻派往南洋!如果不能……”
范·里斯苦笑了一声,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那就告诉他们,做好丢失整个荷属东印度、失去王国一半以上税收来源的准备吧。”
随着众人的散去,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只剩下总督一人。
他孤独地站在那张海图前,目光落马辰的位置上发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