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辰码头。
浑浊的黄褐色海水夹杂着白沫,一下下拍打着断裂的栈桥残桩。
海面上,大大小小的碎木板、焦黑的杂物,甚至还有几具残缺的荷兰士兵尸体,正随着波浪起伏。
温伯谦从摇晃的交通艇上跳下来,军靴踩在满是泥水和碎砖的滩涂上。
他直起身,冷眼环顾四周。
整个马辰港区可以说是被炸得亲妈都不认识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味。
“伯谦!哈哈哈哈!”
一声大笑传来。梁钦爵从一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墙后大步绕了出来。
这位陆军师长此刻灰头土脸,笔挺的军服上沾满了泥点子和黑灰,连眉毛都被熏焦了一块,但他那双眼睛却很亮,脸上满是喜色。
“好消息啊!”
梁钦爵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把缴获的指挥刀。
“先遣队那五百个兄弟立大功了!咱们的突击队摸上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被咱们的弟兄一通排枪全撂倒了!
现在矿洞、油井、绞车,还有那些个金贵的蒸汽抽水机,一件没少,全都完完整整地保下来了!只要加把火,机器随时能转!”
听到这话,温伯谦一直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嘴角泛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来打马辰,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这有油田和优质煤矿么。
真要让那帮红毛鬼把设备炸了,以坤甸现在的财力和底子,拖个一两年重建,黄之裳非得急吐血不可。
现在设备保住了,这场豪赌,是他们赢了。
不过,当两人的目光再次扫过港口时,喜悦之余又多了一层无奈。
刚才舰队的火力洗地太猛了,这会儿的马辰港简直惨不忍睹。
青石板铺装的地面被各种口径的高爆弹砸出了一连串直径好几米的大坑;
几座原本囤积物资的砖木仓库,现在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在风中凌乱;
防波堤被削平了一块,最要命的是,港口唯一的深水栈桥断成了两截,几台重型起重机倒栽葱似的泡在海水里。
温伯谦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矿场是保住了,可你看这港口毁成这样……
就算咱们把煤和原油开采出来,怎么运出去?”
梁钦爵往海面上瞅了一眼。
他们那几艘吃水深的大型运输船,这会儿只能无奈地停在几海里外的深水区,干看着靠不了岸。
“要不……先用小舢板,蚂蚁搬家似的,一趟一趟往外海的运输船上倒腾?”
梁钦爵挠了挠头,试探着出了个主意。
“效率太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温伯谦果断摇头:“以大型运输船的体量,靠小舢板倒腾,咱们得运到猴年马月去。这港口,必须立刻抢修重建。”
说到这,温伯谦弯下腰,从废墟里捡起半截砖头,就着满是灰土的平地,直接画了起来。
“老梁,你看,打下马辰,只是咱们在婆罗洲撕开的一道口子。”
温伯谦在地上画了个重重的圆圈代表马辰,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咱们手里战舰满打满算就这么几艘,真要是主力舰队出去拉练或者作战,马辰就空了。
没有坚固的岸防炮台,随便来两艘敌军炮舰就能把这里重创。”
梁钦爵凑近了些,低头看着地上的简图。
“我打算跟叶督办请示,直接向西澳那边下订单,买水泥、买钢筋!”
温伯谦用手里的碎砖头点了点地面:“就在这被炸毁的炮台原址上,修造起全封闭的钢筋混凝土炮台!
再订购最少几门西澳造的260毫米重型岸防炮。这种口径,射程直接覆盖周边二十公里!
只要这种乌龟壳一样的钢筋混凝土炮台建起来,以后不管是谁的舰队敢来犯贱,咱们都能从容把他们送进海底喂鱼!”
听着这描绘出的火力蓝图,梁钦爵只觉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赞同:
“对!既然打下来了,这就是咱们的肉,谁也别想再抢走!”
温伯谦随手丢掉砖头,拍了拍手心里的黑灰,站直了身子,目光望向东方的海平线。
“老梁,还有个事。我刚才在舰桥上反复琢磨,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梁钦爵一愣,看着温伯谦那深邃的眼神,直觉告诉他绝对有大动作:
“啥想法?你这文绉绉的,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我想趁热打铁,直接拿下巴里巴板!”温伯谦一字一顿地说道。
“巴里巴板?!”梁钦爵惊呼道。
“对,就在婆罗洲东海岸,距离咱们这也就几百海里,而且那边同样探明了丰富的石油储量!”
温伯谦眼中闪烁着精光,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今天早上那场驱逐战你忘了?咱们不过是分出四艘战舰压上去摆了个开火的架势,荷兰人那三艘铆接舰就怂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巴达维亚总督府现在根本不敢拿他们的家底跟咱们拼命!”
“既然荷兰人被咱们唬住了,一时半会儿不敢有所动作,那咱们为什么不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直接分兵拿下巴里巴板?”
温伯谦越说思维越清晰:“咱们这次带了足足五千陆战队过来,本来是为了拿下马辰后以马辰为支点向外开扩,占领整个南婆罗洲。
现在倒好,一通舰炮洗地,伤亡微乎其微。
如果现在我分兵带走两千人,去闪击毫无防备的巴里巴板,剩下的兵力足够你守住马辰。
一旦拿下巴里巴板,我们在婆罗洲东部就钉下了一根钉子!
到时候东西呼应,大半个婆罗洲,就都是我们的了!”
“再者说了,舰队的新兵刚见了血,打了一场大胜仗,士气正盛。
这时候一鼓作气,这帮新兵蛋子就能彻底蜕变成老兵!老梁,你觉得干不干?”
梁钦爵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乖乖,打下马辰还嫌不够,连口气都不喘,就要去吞巴里巴板?这全局规划,这战略眼光……
梁钦爵心里暗暗感叹:西澳钟途那帮人,到底是怎么培养人才的?他们莫非是神仙不成?
随便搞几个月的培训,就能把他们这群泥腿子,练出这么清晰老辣的战略头脑?还是温伯谦脑子好使呢?
“分兵没问题!这计策大胆,我喜欢!”
梁钦爵狠狠搓了把脸,兴奋地问道:“那你打算带多少船去?怎么打?”
温伯谦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道:“马辰不能全空,我留一艘轻巡和两艘护卫舰守港。
咱们这是二代焊接舰,抗揍,射速也快。
哪怕荷兰人真狗急跳墙,派那三艘船来偷袭,有这三艘新式战舰依托港口,足够应付了。”
“剩下的四艘主力舰,我全带走。”
“好嘞!那我亲自带队去!”
梁钦爵兴奋得一把将指挥刀插进土里,撸起袖子就准备去叫人。
“我这就去点两千最能打的兄弟上船!到时候老规矩,你在海上轰塌他们的乌龟壳,我带兄弟们去抢滩剁了那帮红毛鬼!”
看着这个一打仗就热血上涌的粗胚,温伯谦哭笑不得,赶紧抬手拦住他:
“打住打住!你可不能走。”
“凭啥?!”
梁钦爵眼珠子一瞪,满脸不乐意。
温伯谦无奈地用手指了指这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没好气地说:
“老哥哥哎,咱俩要是都拍拍屁股去打仗了,这烂摊子谁来收拾?马辰你不要了?”
梁钦爵张了张嘴,顿时语塞。
“你必须留下坐镇。五千陆战队,除了我带走的两千,剩下的全交给你调遣。”
温伯谦耐着性子讲明利害:“这地方刚易主,外围林子里还藏着土着和荷兰残兵,需要清剿安抚;
矿区要换防布控;
最关键的,这港口重建的活,必须有个懂行又镇得住场子的人来抓总!
万一荷兰人从陆路原始森林里搞渗透反扑,这边没个主将坐镇怎么行?”
看着温伯谦严肃的神色,梁钦爵吧嗒了一下嘴,虽然心里有一万个想去前线,但也知道轻重缓急。
“行吧行吧,能者多劳,这家里一摊子烂事就交给我了。”
梁钦爵咬咬牙,爽快地答应下来:“你放心去!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让人下海搭临时栈桥,保证不耽误把原油给你运出去!”
温伯谦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废话,转身走向交通艇。
梁钦爵也不含糊,立刻招来传令兵,一道道军令迅速传达下去。
废墟中,哨音此起彼伏,两千名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的陆战队员,在长官的催促下迅速重新集结。
因为没有栈桥,士兵们只能趟着海水,攀爬上交通小艇,一趟趟向外海的运兵船转移。
两个小时后。
温伯谦站在五千吨级中巡旗舰的舰桥内,看着已经更新完毕的海图,沉声下令:
“留一艘轻巡、两艘护卫舰留守警戒!其余四艘战舰,立刻拔锚!锅炉升压全速!目标,巴里巴板!”
低沉的汽笛声响彻海湾。
战舰拖着浓浓的黑烟,缓缓脱离了马辰近海。
梁钦爵站在泥泞的岸边,目送着钢铁舰队消失在海平线上。
直到连尾迹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恶狠狠地看向那片废墟。
“一连二连,去把路障和砖头瓦块清了!三连,带足弹药去后山矿场,把那群兄弟换下来吃口热饭!”
梁钦爵扯着嗓子大吼着,随后目光一转,盯上了角落里那一长串灰头土脸、双手抱头的荷兰俘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四连五连!把那帮投降的红毛鬼全给我踹起来!
老子的饭可不是白吃的,每人发一把铲子,拿枪盯着他们!
让他们去抬石头、修栈桥!谁敢偷懒,直接就地填海!”
伴随着陆战队员们凶神恶煞的驱赶声和枪托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残破的马辰港,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再次陷入了热火朝天的忙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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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事,只有两章,这一章 3200 多字,就不分章了,明天再补一章。抱歉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