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很。
距离中尼城几十公里外的林家村,村口那棵榕树下早就人头攒动。
政府派下来的宣讲员小王,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后面。
桌子上泾渭分明,左边堆着一摞白花花的银元,右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沓崭新的华币。
老族长林三爷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带着全村老少围在旁边,大伙儿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浓浓的不解。
“乡亲们!”
小王举起铁皮喇叭,扯着嗓门大喊:“这就是政府刚刚新印的华币!
钟总统心里头惦记着大家,心疼大家平时赶集买卖不方便。
以后买东西,再也不用背着那沉甸甸的铜板和银子了。
就这么一张纸币,抵得上一大袋钱!”
底下立刻有个黑脸汉子喊道:“小王兄弟,钟总统是救过咱们命的大恩人,这咱们全村当然信他!
可问题是,这纸片子它就是张纸啊,这么薄,随便一揉不就烂了?
要是赶上下雨掉水里,那还不成了一坨浆糊?
万一着了水,咱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不就成废纸打水漂了?”
“这位大哥问得好!”
小王眼睛一亮,二话不说,转身就从后面端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盆清水,“砰”地一声重重放在桌子正中间。
他随手拿起一张两元面额的华币,高高举过头顶,在全村几百双眼睛地注视下,直接将那张钞票按进了水盆里!
“哎哟喂!造孽啊!好好的钱扔水里!”
底下的几个老婆姨见状惋惜不已,心疼得直咧嘴。
小王不仅没停手,反而双手在水盆里把那张纸币狠狠搓揉了几下,水都泛起了一丝浑浊。
接着,他将湿漉漉的纸币从水里捞了出来。
全村人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拼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只见小王双手捏住纸币的两端,猛地用力一扯!
空气中发出一声“哗啦”的脆响。
那张纸币非但没有像普通黄纸那样烂成一摊糊糊,反而韧劲十足地把上面的水花弹了开来。
大伙儿定睛一看,那票面上的精美油墨竟然连一丁点晕染脱色的痕迹都没有,依旧清晰可见!
“大伙儿看清楚了吧!”
小王举着那张湿透了却依旧完好无损的钞票大声吼道:
“这是咱们国家特制的印钞纸,里面掺了特殊纤维!泡不烂,扯不断!
要是以后真在家里遭了灾,不小心被耗子咬破了一个角,没关系!
拿着破钞票直接去镇上的银行,政府一分钱手续费不要,免费给你换新钱!
当然了,咱们有言在先,破的钞票不能少于整张纸币的一半,要不然人家可是不给换的哦!”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整齐划一的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三爷夹着烟袋锅子的手也猛地一顿,微微抖了一下,眼皮子直跳:
这能泡水不烂的玩意儿,还真是绝了,开眼了。
“可是……小王兄弟。”
林阿水挤到最前面,皱着眉头半信半疑地问:
“你这水洗不烂确实厉害。但这东西,镇上的店老板真认吗?
别到时候我们拿着这泡不烂的纸票跑过去,人家连半斤盐都不卖给我们。”
小王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拍着胸脯保证:“这个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现在的规定是,镇上的官营百货只收华币。如果你们想去私人铺子,可以用大洋或者华币支付。
不过你们如果去官营百货的话,可以直接去镇上的银行拿大洋兑换华币就行,反过来纸币换大洋也成!”
林阿水闻言咬牙道:“行!那我就要去亲眼看一看!
我带上几个人现在就跟你过去。
就是我们这辈子从没进过银行办过啥兑换,怕到了镇上两眼一抹黑摸不着门道怎么办?”
“没问题,那我亲自陪你们跑一趟,跟你们把柜台兑换的流程讲清楚。
到时候要是买不回来东西,我小王今天就把脑袋摘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好!有你这句话,去就去!”
林阿水二话不说,转头跑回家点出十块大洋揣进怀里。
然后叫上村里三个力气大的年轻后生,跟着小王直奔十里外的乡镇。
两个多小时后,日头已经偏西。
林阿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村口。
只见他肩膀上扛着一整袋足足五十斤的精细面粉。
左手拎着两把崭新淬了火的精钢长柄锄头,右手还用草绳提溜着一大块肥得流油的猪后腿肉。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后生也是各个大包小包,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神色。
村里人见他们回来,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真能买!三爷!真能买着东西!”
林阿水把东西全都放在八仙桌上,累得脸色通红,喘着粗气冲全村人喊道:
“到了镇上的银行,那柜台里坐着的小姑娘二话不说,我拿十块大洋,她当场就换了十块钱纸票子给我。
拿去官办的铺子,人家那伙计也是只认这纸票,不认大洋了!
这铁锄头,这白面,还有这大肥肉,全是用那纸片子实打实买回来的!”
轰的一声,村民们瞬间围了上来。
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冰凉结实的锄头木柄,有人抠开布袋抓起一把雪白的面粉凑在鼻子底下闻。
这真实无比的触感和粮食的香气,彻底击碎了他们心里的最后一丝防备和怀疑。
“我的老天爷,竟然还真能……”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喃喃自语。
人群开始彻底松动了,不少胆大的村民立刻转身往家跑,准备拿出几块大洋去镇上换点这种轻巧的纸币。
眼看场面要乱,林三爷拿起烟袋锅子用力敲了敲桌角,沉声喝道:
“都给我稳住!别急着乱跑!政府给咱们办好事,咱们心里要记恩,但也得留个心眼。
家里存着的大洋,该藏还得好好藏着!
你们各家拿个三五块出来,换点这种纸票子,够平时买油买盐、下地买点农具就行了。
剩下的,还是得捂在自己手里,以防万一。这样心里才踏实不是?!”
在这个老百姓普遍连饭都刚吃饱、根本没有去银行存钱习惯的时代。
他们骨子里最信任的,依然是那种咬一口能留牙印的真金白银。
林家村发生的这一幕场景,在华澳全境成百上千个乡镇里同时上演着。
在城市里,华澳政府依靠着强大的国营体系和庞大的工业产能,强势推动着纸币的强制流通;
在乡村中,靠着基层宣讲员不厌其烦的演示和年轻人们一次次的试买。
老百姓心中那层坚冰开始出现裂缝。
民间私营的商铺里,大洋与纸币并行流通,官府也并未强制干涉。
钟途当初拍板定下的这两年过渡期,正是为了这群在苦难里摸爬滚打、小心翼翼试探着新时代的百姓。
毕竟,信任,不是靠着一张带公章的告示就能一蹴而就的。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无数袋这样实打实的精米和白面去积累去证明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