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晨的海风刚吹散西博港的薄雾。
西博城内几十名身穿制服的行政部办事员便提着浆糊桶，走上了街头。
码头主干道、外商旅馆区、海关出入口，
乃至城内各大街区的公告栏前，全被贴上了崭新的中英双语官方通告。
浆糊味还没散尽，公告栏前就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早起做工的码头工人、买菜的百姓，还有刚从旅馆出来的各国洋商，
全都在伸长脖子往里瞅，整条街闹哄哄的。
识字的华人百姓凑近看了几眼，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散开大半，三三两两在旁边看热闹似地议论纷纷。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原来是给这帮洋鼻子立规矩的。”
“可不是嘛，让他们来华澳买东西也得去银行换咱们的华币，
跟咱们老百姓没啥关系，走走走，上工去了。”
百姓们事不关己地看个乐呵，可挤在公告栏前的那上千名欧美客商，
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所有人全都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通告上的英文条款。
通告的篇幅不长，却如同两颗重磅炸弹，直接在西博城的外商圈子里炸开了锅。
第一条，便是全外贸统一结算新规：自即日起，
凡在华澳境内采购医药产品、民用轻工产品及外销机电设备等，一律只接受法定货币“华币”结算！
境外客商唯一的合规资金渠道，便是携带黄金、白银，或橡胶、棉花、稀有矿产等大宗商品物资，
前往官方指定银行网点按估价兑换华币。
同时华澳官方做出兑付保障，华币自发行起两年内，可随时在银行等价兑换回通用银元。
紧随其后的第二条，则是华澳工业品展销会的正式官宣：
五日之后，西博城建国广场工业展销会准时开幕！
通告下方，整齐地罗列着本次展会的完整可售展品清单。
除了限量配额发售的“祛疟片”与“消炎油膏”。
自行车、三轮车、电风扇、电灯和全套民用五金机具外，
最让所有洋商眼皮狂跳的，是排在首位的“轻型机电设备”和各类轻型电动机床、小型蒸汽发电机组，
以及全套输电线路、稳压与配电配套配件，首次对外公开敞开供应！
读完最后一行字，公告栏前的上千名洋商瞬间分化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占据绝大多数的中小商人们，当场就炸了窝。
这群底层客商本钱薄弱，跨越重洋跑一趟西博港，
全靠拼凑来的高利贷或小额集资，求的就是个稳妥快进快出。
“上帝啊，这群华人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英国商人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压低声音冲同伴抱怨道：
“以前一手交金银，一手提货，多简单快捷！
现在居然逼着我们去换他们印出来的纸币！那有什么用？在外面又用不了！”
旁边的一个荷兰小商人也是愁眉苦脸，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账目：
“谁说不是呢。咱们手里的本钱就这么多，全都是精打细算算好的。
万一华币换多了花不完，临走前还得再去银行兑回白银，来回折腾不说，
还得白白耗费时间和手续费，要是押在手里带回欧洲，那不就是一文不值的废纸一张啊！”
“不能多换！绝对不能多换！”
几名中小商人迅速达成了共识，眼神里满是保守与谨慎。
“回去就拿着清单把账算好，买多少药、进多少杂货，精确到每一分钱！
咱们换多少花多少，绝不在手里多留一张华币！”
在这群小商贩嘈杂的抱怨声外围，老牌商人杜克洛和亨德森各自站在街角的树荫下，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他们没有跟风抱怨，只是目光深邃地扫过清单上的“小型蒸汽发电机组”和“轻型电动机床”等字样，呼吸都在不知不觉间粗重了几分。
作为常年游走于欧美权贵与华澳官方之间的顶级精明商人，
两人在看到通告的瞬间，脑海中便同时劈开了一道惊雷，
瞬间看透了这纸公文背后隐藏的长线商机！
杜克洛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杖的银质握柄，心里迅速做出判断。
如今以英国为首的欧美各国对金银外流管制极为严格。
各国央行和议会严查每一笔大额贵金属流向，
继续硬凑金银跨海贸易，不仅成本高昂，更是刀口舔血，已经难以承受了。
而另一边的亨德森，同样在心中飞速推演着全局。
过去他们从华澳往外倒卖电灯、电风扇，生意看似风光，实则局限性极大。
南洋的橡胶园、拉美的甘蔗庄园、乃至偏远地区的私人矿区，根本就没有电网覆盖！
没有电，那些精巧的电器买回去就是摆设，
市场始终被卡死在欧美少数通电的大城市里，零碎得不成规模。
可现在，华澳竟然把小型发电机和全套配电设备摆上了货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洋和美洲无数没有电网的种植园、矿山和私人领地，全都可以靠这一台台发电机实现独立供电！
只要发电机开起来，华澳的电灯、电扇、小型机具就能跟着铺进那些富得流油的殖民地庄园！
更可喜的是那些轻型电动机床。
如今全世界主流工厂用的还是笨重的手摇机床，或是靠蒸汽机带动满屋子天轴皮带的老式设备。
华澳这种自带独立电机、接根电线就能高速运转的轻型机床，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妥妥的稀罕物。
是各国殖民地小工厂、矿山维修站做梦都想抢的稀缺宝贝！
特效药虽然暴利，但半年才开售一次，配额还卡得死死的；
可这轻工与机电设备，却是全年无休、可以签长期合约、无限持续补货的常青树！
论起长线体量和稳定收益，完全不输给特效药品的暴利！
想通了这一节，一个全新的商业闭环在两人脑海中同时成型：
以后他们不需要再去看欧美银行的脸色艰难筹措金银了！
只需要直接从南洋和欧洲源源不断地收购橡胶、棉花、粮食、稀有矿产等等，
运来华澳卖掉，全部换成华币储备起来，然后再在西博港采购药品、机床和发电机出海倒卖就行了！
上午十点，港口外商专属休息区的露台上，端着咖啡的亨德森与迎面走来的杜克洛不期而遇。
两人既是老相识，更是抢夺市场份额的死对头。
四目相对，彼此眼底都带着几分审视与提防，双方不约而同客气地微微颔首问候道。
“早上好啊，杜克洛。”
亨德森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人头攒动的央行临时兑换点，语气从容地率先开口说道：
“看来今天早上的那份公告，将会彻底改变以后我们所有人和华澳的贸易方式了。”
杜克洛也冷静地回应道：“早上好，亨德森先生。
规则的改变，往往意味着新的市场。
本次展销会开放的机电设备，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小型发电机解决了所有无电地区的铺货难题，
而轻型电动机床更是目前海外根本无法买到的稀缺货品。
而且这是常年可做的生意，不是吗！”
亨德森锐利的眼神直视着杜克洛，试探着说道：
“既然是常年生意，如果每一次交易都要临时拉着矿产和物资过来核验估价、临时筹措资金兑换华币，
中间耽误的时间，足以让我们错失大量商机，您说对吗？
杜克洛先生，我认为我们需要一种更稳定、更长期的结算方式。”
杜克洛眉头微动，瞬间听懂了老对手的言外之意。
在庞大的共同利益和统一的贸易规则面前，
单打独斗远不如联手向华澳官方争取便利来得划算。
思索了数秒后，杜克洛当即做出决定，笑着道：
“亨德森先生说的没错。不如我们联名向华澳商务厅申请一种长期贸易结算方式。
将未来的贸易资金，长期留存在华澳境内。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见一见陈厅长？”
“如您所愿，杜克洛先生。”
亨德森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