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不是有些不大好?主要是之前没人这么干过,我担心可能会存在些风言风语,对你不大好,而且……”
不是邢淑秀希望林黛玉循规蹈矩。
而是当今这世道,对于不循规蹈矩的女子,恶意确实有点太大了,而想要开办女子私塾,无疑就是不循规蹈矩。
然后她的身体又不大好。
万一再受刺激病了啥的,那才是真正的罪过,才是真正的对不起林如海。
“我看过史书,我想要办女子私塾的想法,并不是前所未有之事,前朝就有一位贾姓寡妇,曾经办过女馆授课。
专门为女子传道授课,为那些没有钱请一位女先生回家授课的女子授课。
我觉得这比结婚嫁人有意义得多。
也比我一个人待着有意义得多!”
说着时,黛玉甚至直接掏袖子拿出一本书,一本不知哪个地方的县志,翻出里面某页已经快被她翻烂了的记载。
逐字逐句点给邢淑秀看。
显然,这个想法并不是她突然就生出来的,而是最近这段时间逐渐成熟。
“还真有啊,竟然姓贾?”
看了一下林黛玉点出来的那一段县志记载,邢淑秀也挺惊讶,她确实没想到,原来前朝就有人这么干过。虽然对方大概率可能是因为守寡后没有什么收入,不得不开馆,但确实也挺有勇气。
准备充分的林黛玉立刻点头:
“没错,而且类似的记载其实并不算少,只不过大多数没能力办私塾,只能给富贵人家的小姐当女先生,硬要说与我的区别,无非就是她们基本都是守寡后才这么干的,我没有守寡罢了。”
“这倒是……”
女子守寡后当女先生这点,邢淑秀自己就有了解,比如张茗萱不就是吗?
之前找女先生的时候,大多数也都是这种情况,不对,准确来讲不是大多数,而是全部都是。毕竟在她们没守寡的时候,一般情况下用不着她们出来干活赚钱,家里也不允许她们当女先生。
因为如今社会风俗就是,一个家庭一旦需要女子出门干活赚钱,意味男人没本事,底层老百姓可能不在意,而且底层老百姓单靠男人确实也养不了家。
可是能娶到读书识字,能当女先生女子的家庭,怎么可能会是普通家庭?
所以在守寡之前。
她们一般不会也不被允许这么干。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打算结婚生子了,就一直立个女户当女先生?”
“没错,我是这么想的。”
“不会是惜春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是说了,但我觉得很有道理,想通后我心情都好了许多,如释重负!”
“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她不是修道的吗?怎么搞得跟佛家似的,还度化起了别人,这死丫头真是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们两个人住在一起。”
“太太,您别这样,哪怕惜春真的跟我说了些什么,可最终做决定的还是我自己啊,与她没什么关系,甚至我还得感谢她呢,是她彻底点醒了我,我都感觉,她可能能算是间接救了我一命。
她最触动我的就是那一句。
如果我未来结婚生子的话,能活着生下孩子的概率有多大?我的情况朱女医应该有跟您说过,属于先天不足,娘胎里落下的病,后天只能调理,没有办法治愈,所以生育上是有一定风险的。
甚至可以说风险很大。
您也知道,那就是一场鬼门关。”
听到这,邢淑秀也沉默了,因为这话确实没法反驳,她也没办法给出任何许诺保障,自己都没孩子怎么给保证?
更别说黛玉身体本来就不好了。
如果不是为了家族传承,只单纯为了她本人好,想让她多活些年的话,好像确实不结婚更好一些,更安全一点。
除此外,邢淑秀还担心起了迎春。
之前是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这点。
“那行吧,那我就不劝你了,甚至如果需要我的帮助,需要出钱,我也可以出钱出力,只望未来别后悔就行。”
“不会的,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这边邢淑秀被黛玉说服,然后黛玉又告辞离开,她就立刻找来了张茗萱。
让她调查一下妇女生产死亡率。
而张茗萱依旧没有调查,直接道:
“约摸在一成到三成,情况可能有点反常识,民间妇女生产的死亡率反倒要稍微低一点,在一成多,京城中上等人家的生产死亡率能高达二三成,可能与身体素质以及内宅争斗有很大关系。
后院比较太平的死亡率就会低点。
比如说史家,他们家最近两代的死亡率是零,负面例子是先帝,先帝后宫妃嫔生育死亡率高达一半,孩子存活率更是低到了只有两成,这也很不正常。
总结来看就是女子适当练武,然后家庭和睦,生产死亡率能大大下降。”
“也就是说如果没选对人家,可能不仅要受苦被欺负,甚至生育时还更容易把命给丢了?”邢淑秀细品了一下,反倒不惊讶了,因为她说的确实挺合理。
“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啧,提前调查一下,京城附近名声比较好,存活率比较高的接生婆,如果有可能的话,可以斥巨资跟她们学学经验,未来咱们的孩子说不定能用到。
你家闺女这两年也该相看了吧。”
“我想再留几年,而且根据这些年调查到的情况来看,女子年纪稍微大点再结婚生育的话,无论是难产的概率,还是孩子夭折的概率都会大大降低。”
“这样吗?那迎春和十五皇子婚事因此推迟三年反倒不是坏事,是好事。”
而有了邢淑秀的允许,特别是批款之后,张茗萱立刻就放下手里不重要的活,带着朱女医专心忙起这事,而且她们做的可比邢淑秀要求的标准高多了。
她们专门将京城名声还算不错的接生婆全部都请了过来,给了一个她们完全拒绝不了的价格,让她们组建了一个学习互助会,彼此间互相交流经验的同时还互相学习,朱女医也有参与其中。
她们教朱女医接生技巧,朱女医教她们医学常识,并帮她们做总结归纳。
很多接生婆其实没什么医学背景。
纯粹是祖祖辈辈经验所得。
用人命积攒下来的经验。
有的哪怕有医学背景,那也是好几代之前,可能某一代祖先学过,但是传的并不是很全,真真就是门纯经验学。
很多时候接生时为什么要那么干。
她们就是纯经验。
以前这么干,孩子和孕妇都活了下来,所以之后还继续这么干,出了点什么意外,这么干没用了,人死了,那就是孕妇孩子的命不好,她也无能为力。
朱女医的作用就是帮忙分析总结。
为什么这么干有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这么干,什么样的情况下不能这么干,总结出经验原理后,就会重新教授给她们,然后让她们在下一次给别人接生的时候用上,积攒经验和实验验证。
偶尔如果能赶得上的话,朱女医也会跟着那些稳婆一起过去,帮忙学习。
主要是张茗萱画的饼太诱人了。
很早之前,张茗萱就有些担心自己女儿嫁人之后生产能不能顺利,她当年自己就是难产差点死了,后来也是伤了身体,不能再生,担心起女儿很正常。
但她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朱女医也经验不足。
自己花钱设法研究,又着实有点舍不得,哪怕她现在身家十几万两,同样还是希望能攒就攒,留着给自己养老和给女儿婚后用,甚至给外孙和外孙女。
反正多攒点银子肯定没毛病。
因此相关想法,一直都是停留在计划阶段,始终没能正式贯彻进行下去。
直到这次邢淑秀提及此事。
并且给开了资金口子。
那当然就得赶紧执行计划了。
所以她当天就找到朱女医,给她画饼了,就是说些诸如,如今整个医学界都没有专门讲如何安全接生,讲如何照顾产妇以及新生儿的专业医书,如果她能够写出来,并且保证准确率,那未来整个医学史界铁定有她的一席之地啊。
她们在邢淑秀这边干活,其实早就已经实现了衣食无忧,养老不愁的低级需求,在不能科举的情况下,通过其他渠道设法史书留名,无疑很让人心动。
医学史也是史吗?
更别说还能救人无数,功德无量!
所以朱女医都没怎么犹豫,就十分心动地跟张茗萱一拍即合,然后除了前期是张茗萱牵头,后面很多事,主要就是朱女医自己在干,自己主持了,而张茗萱负责的是帮忙跟邢淑秀报账要钱。
现在黛玉就天天在自己边上。
邢淑秀简直不要太不缺钱。
她金山银山空间的具体存银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两,黄金也有好几十万两,在不能做大事,不能大规模赈灾的情况下,银子还是挺耐花的,这么多年下来,总共也才花了一百多万两银子。
这点钱是真的无所谓。
因此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顺利到不到两个月之后,整个京城附近方圆几十里范围内的孕妇死亡率就开始断崖式下跌,新生儿的夭折率也降低了许多。
不过朝廷没人关心统计这个。
所以大家更多只是夸赞原本就挺有名的接生婆手艺见长,能力见长。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提前预约,请她们给自家媳妇,或者给自家儿媳孙媳妇去接生。
这就形成了更进一步的正循环。
有了更多的数据支撑。
有了更多的经验。
如此过了三年左右,朱女医撰写出了她的第一本医书,就是《胎产书》。
她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不知道从西汉开始,历朝历代都有大夫专门写妇产方面的经验,关键是她以前没学过这些,这些书流传也不是很广,府里没有收集,所以她真不知道。
是直到张茗萱知道她要开始写书,
专门把这些书替她收集过来,送给她当作参考,她才知道,差点没气死。
好在张茗萱口头功夫是真不错:
“你别生气,这些书虽然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但是你看看里面的内容,别说那些接生婆了,就是通读四书五经的那些个文人士子,又有几个能完全看明白,轻松看懂。没有个师傅专门教导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谁学得会啊!
这些医书的大多数着作者都是男大夫,他们基本都没有亲自接过生,纯粹是收集前人的经验智慧,或者说询问一些接生婆,收集了些信息就写了出来。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没有什么我也不知道的古籍的话,那你确实是第一个写这类医书的女大夫,不能算纯骗你。
而且我的意见是你写书的时候尽量用大白话,用是个人听了看了就能懂的话写,多点字也无所谓,最好能把这本书变成所有接生婆能人手一本的宝典。
到时候名声和功德。
难道不比那些古人来的大?”
“最重要的是我向太太请示过了,只要你能把这本医书写出来,到时候太太愿意出钱帮你印几万本,派人送到全国各地,免费发给那些个稳婆们,同时还会在各地雇佣女先生,替稳婆们讲解。
到时即便是那些不识字的稳婆,也能学会这本书,知道里面的内容经验。
更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你。
太太如此支持了……”
本来心情依旧很不爽,有种被人当傻子骗的感觉,但在听完张茗萱的这番话后,朱女医还是很心动,最后只能接受她的道歉,然后没急着写书,而是开始看之前没看过的那些相关医学资料。
精挑细选,甚至亲自实验验证,找出里面对的部分提取出来,错的部分摒弃,这才正式开始书写起自己的医书。
而且写得很仔细,把所有做过贡献人的名字都写了进去,比如某个经验是某个稳婆贡献的,她都有写进去,就连稳婆的师傅,祖师,只要能调查到的信息都记了进去,她觉得自己不能贪功。
况且很多经验不是某个人的功劳。
而是几代人的功劳,同样也不能抹去她们的贡献,读者关不关心不重要。
但反正她作为作者要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