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大师傅正拿着长柄铁勺在铝皮桶里搅和着稀粥,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见那个新来的年轻副大队长风卷残云般地把两个白面馒头塞进了嘴里。
周扬吃相并不粗鲁,但快得惊人,腮帮子鼓动几下,喉结一滚,那两大坨面食就下了肚。
他随手抓起一碗见底的咸菜丝,倒进剩了半碗的小米粥里,仰脖一灌,连嚼都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前后不过两分钟,他把空碗往回收台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抹了一把嘴,转身就走,留下大师傅举着勺子愣在原地。
刑侦大队的会议室就在二楼东头,屋里没生炉子,阴冷得很。
孟刚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像是在训孙子。
周扬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烟味浓得有些呛眼,十六个穿着制服的刑警坐得满满当当。
这队伍参差不齐。靠窗坐着五个老刑警,那制服都洗得发白了,一个个手里夹着烟卷,脸上挂着那种“又有什么破事”的疲沓相。
剩下的都是些刚分来不久的生瓜蛋子,坐得笔直,眼神里透着紧张。
角落里还有两个年轻女警,正拿着笔记本,时不时偷眼瞧瞧这位传说中的“活阎王”。
“都到齐了?”周扬走到那块黑板前,也没坐下,直接拿起半截粉笔。
“齐了。”孟刚把手里的烟屁股掐灭,大马金刀地坐在第一排,冲周扬扬了扬下巴:“老弟,这帮兔崽子都交给你了。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周扬点点头,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他的手很稳,几笔下去,余德县的那条废弃运煤路就显了出来。
“没有开场白,直接说案子。”
周扬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熬了一夜的结果,但这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却有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让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老刑警瞬间闭了嘴。
“84年城南磨坊无头女尸案,85年西关废弃砖窑奸杀案,86年大柳树村河滩抛尸案。”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三个点,粉笔头在黑板上磕出“哒哒哒”的声响。
“这三个案子,卷宗都在档案室吃灰。之前的办案人员把它们当成孤立案件,理由是作案地点分散,且跨度时间长。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人所为。”
底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刑警忍不住插了嘴:“周队,这三个案子我也经过手。那无头女尸到现在都没确认身份,怎么就能定性是一人干的?咱们办案得讲证据,不能光靠猜啊。”
周扬没反驳,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手绘的伤口示意图,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证据就在这儿。”
他指着那几张图,目光扫视全场:“这三名死者,致命伤都在后脑,呈粉碎性骨折。之前的法医鉴定是‘钝器击打’,描述为‘创口呈不规则梅花状凹陷’。当时有人怀疑是带棱角的砖头,也有人说是螺纹钢。”
周扬冷笑了一声,把那截粉笔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是给牲口钉掌用的钉蹄锤。”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锤子,锤面有一圈防滑的齿纹,打在钉帽上不打滑,打在人脑袋上,就是一朵血梅花。”
周扬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下砸的动作:“这种力道,这种准头,不是常年干这行的人,抡不出来。”
孟刚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操!我说怎么看着那伤口眼熟!以前下乡的时候见过锔锅钉马掌的,用的就是那玩意儿!”
周扬接着说道:“凶手作案时间都在雨雪大雾天气,这不仅是为了掩盖足迹,更是因为这种天气牲口不出活,他闲着。作案路线沿着这条废弃的运煤土路,说明他有交通工具,大概率是骡马车,能走烂路,还不显眼。”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嫌疑人画像如下: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体格强壮,从事锔锅、钉马掌、阉割牲口等流动性手艺活。活动范围在城南到大柳树村这一线,家里或者落脚点肯定有骡马车,而且……”
周扬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他在作案后会拿走死者的鞋子。这不是为了反侦察,这是他的战利品。去查查这几年这条线上有没有谁家丢过红鞋子,或者谁在黑市上卖过这种不值钱的女鞋。”
这一番分析,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那团笼罩了三年的迷雾。
刚才那个插嘴的老刑警此时嘴巴微张,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看着周扬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服气。
“我不认识你们谁是谁,但这不重要。”
周扬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要睡觉。在我醒来之前,也就是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符合这个条件的所有嫌疑人,出现在局里的审讯室。”
说完,他根本没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也没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抓起桌上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还是静悄悄的。
过了两秒,孟刚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带得哐当一声响。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孟刚这一嗓子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他那张大黑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没听见周队的话吗?钉蹄锤!骡马车!这要是还抓不住人,咱们刑侦大队集体回家抱孩子去吧!”
“老张,你带人去供销社查,谁这几年常买马蹄钉!”
“小王,带人去那条土路沿线的村子,找村支书,把所有干这行的手艺人名单给我拉出来!”
“那两个女同志,去查鞋!就算是把垃圾堆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到那些鞋的下落!”
“是!”
十六个刑警像是被打了鸡血,齐刷刷地吼了一声,抓起帽子就往外冲。
整个刑侦大队像是一台生锈已久的机器,被周扬这一桶机油浇下去,轰隆隆地全速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余德县的城乡结合部和那条废弃土路沿线,被这帮警察翻了个底朝天。
根本用不着什么高科技手段,在这个年代,这种流动手艺人本来就扎眼。
谁家是干这个的,谁家有骡子车,村口的大妈比派出所的户籍警还清楚。
……
自从那张铺在会议桌上的“猎杀地图”被画出来后,整个刑侦大队就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全都撒了出去。
孟刚是个急性子,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三尺,带着人天天在城乡结合部和那条废弃运煤路上摸排,连那个管后勤的老张都被抓了壮丁去查供销社的马蹄钉销售记录。
偌大的办公楼里,空荡荡的,走路都有回音。
周扬倒是成了个闲人。
他依旧雷打不动,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档案室,给自己泡上一缸子高碎,然后在那堆发霉的纸堆里一坐就是一天。
中午去食堂打饭,晚上八点回宿舍睡觉。
那副悠闲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看大门的退休老头,而不是那个在黄崖镇杀得血流成河的狠角儿。
这一天晌午刚过,日头有些毒,晒得玻璃窗发烫。
周扬正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新的县域地图上勾勾画画,推演着如果嫌疑人是流窜作案,下一个落脚点可能会选在哪儿。
“砰!”
档案室的大铁门被人猛地撞开,那一扇有些生锈的铁皮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缸盖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周扬手里的笔尖没停,依旧稳稳地在地图上的“大柳树村”位置画了个圈,头也没抬,声音平淡:“门坏了要赔,从工资里扣。”
“周……周队!出事了!”
冲进来的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警,管接线室的小赵。
这会儿她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圆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从前楼狂奔过来的,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周扬这才放下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搪瓷缸子往桌沿推了推,示意她先喘口气。
小赵哪顾得上喝水,她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刚刚……刚刚接到电话,黄莹莹和樊宝……被人堵了!就在刘家沟!”
周扬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堵了?谁堵的?嫌疑人?”
“不是嫌疑人!”
小赵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喊道:“是村民!一村子的老少爷们,拿着锄头、铁锹,把他们俩堵在村西头的一户人家院子里了。电话是樊宝偷偷跑到隔壁大队部打来的,说是……说是快顶不住了,村民情绪很激动,要动手打人!”
“因为什么?”
周扬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那件橄榄绿的警服外套,一边穿一边问:“咱们的人去查案,又不是去抢粮,老百姓吃饱了撑的围攻警察?”
“具体情况我也没听太清,电话里杂音太大,全是吵吵嚷嚷的声音。”小赵抹了一把急出来的眼泪快速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