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扬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那台老式的台式电脑。
电脑启动得很慢，硬盘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屏幕上的蓝色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跳，足足等了两分钟，桌面才显示出来。
周扬点开邮箱，扫了一眼收件箱。
最上面是市政府发来的几份文件，再往下是审计局的进度汇报，还有纪委那边转过来的一份账目清单。
他往下翻，没有看到杨欣的邮件。
周扬皱了皱眉，又刷新了一次。
收件箱里多出来两封新邮件，一封是安监局的，一封是交通部门的。
还是没有杨欣发来的那份学校资料。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四十二分。
杨欣平时起得早，这个时间应该已经起来了。
周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杨欣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杨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有些疲惫。
“是我。”周扬说：“你昨天说的那份学校资料，我没有收到。”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等一下。”杨欣说。
周扬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杨欣走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过了一会儿，杨欣的声音重新响起。
“周扬，资料我没忘。”她说：“可可上学的事，爸有不同意见。”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见？”
“你还是直接跟爸说吧。”杨欣顿了顿：“他在旁边。”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杨安邦的声音。
“周扬。”杨安邦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爸。”周扬应道。
“你昨天让杨欣整理学校资料，打算让可可去燕京或者淞沪上学？”
“是。”周扬说：“我和杨欣商量过，觉得那边的教育条件更好。”
“教育条件好，不代表适合孩子。”杨安邦说：“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打算带可可去龙城。”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爸，我刚到龙城，正在新官上任三把火。”
周扬说：“这个时候把可可带过来，首先我没有时间去陪她，其次也会有一定的危险。”
“危险？”杨安邦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龙城有什么危险？”
“我现在正在查华辉集团。”周扬说：“这件事牵扯的人很多，不只是企业，还有官员。我不能保证对方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那你就更应该把可可带在身边。”杨安邦说：“把孩子放在外地，你就能保证她安全？”
周扬没有吭声。
“周扬，你听我说。”
杨安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工作。你在龙城查案，我知道风险不小。可正因为有风险，你才更应该把家人放在能看得见的地方。把可可送去燕京或者淞沪，你觉得那边就一定安全？”
“燕京有周家老宅，我的户口也还在那边。”周扬说：“而且那边有熟人，照顾起来方便。”
“周家老宅？”杨安邦打断了他：“你自己多久没回去过了？”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的户口在燕京，可你人不在燕京。”
杨安邦继续说：“你说那边有熟人，可熟人能代替父母？周扬，我问你，现在的可可，和留守儿童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话线里的轻微电流声。
周扬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什么？”
杨安邦的声音更沉了：“你明白可可需要父母，可你还是打算把她送去燕京，让她继续一个人待着。周扬，你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你只是不想面对。”
周扬闭上眼睛。
“周扬，我不奢求你和杨欣像普通家庭一样，天天围着孩子转。”
杨安邦说：“你们俩都有自己的工作，我理解。可你们至少要让孩子隔三差五能见到你们。不是寒暑假才见一次，不是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而是让她知道，爸爸妈妈就在不远的地方。”
周扬的喉结动了一下。
杨安邦停了停，又问：“周扬，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周扬睁开眼睛。
“当初你父母把你丢下的时候，你的心里没有渴望过他们会回来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周扬的心里。
他坐在那里，手掌压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现在就安排。”周扬说：“住处、学校，还有安全保障，我今天就让人去办。”
“不用你安排。”杨安邦说：“住处我已经找好了，学校也联系过了。你只要记得隔三差五来看看就够了。”
周扬愣了一下。
“爸，您已经联系好了？”
“你以为我昨天晚上让杨欣给你打电话，只是为了问你意见？”
杨安邦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我早就打算带可可去龙城了。昨天晚上杨欣打电话，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周扬没有说话。
“结果你怎么说的？”
杨安邦继续道：“你让杨欣把燕京和淞沪的学校资料整理给你，还说要考虑可可的性格。周扬，你连女儿的性格都不了解，还要让别人写给你看，这算什么？”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周扬，我不是在责怪你。”
杨安邦的声音慢了下来：“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从大西北到闽东，你走的每一步都不轻松。可你不能因为工作忙，就把家里的事全部推给别人。”
周扬低声说：“是我做得不够。”
“不是不够，是你根本没做。”
杨安邦说：“可可五岁半了，你见过她几次？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她晚上睡觉前要听什么故事吗？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
周扬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安邦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不多说了。”
他说：“住处在龙城老干部家属区，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学校是龙城市实验小学，离家属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安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人。”
周扬问：“您什么时候过来？”
“下周。”杨安邦说：“我和你妈带着可可一起过去。你提前把工作安排好，到时候接我们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