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德猛地睁开眼。
房顶上，有东西。
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三尺的地方，房梁下面，悬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白衣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能看出身体的轮廓。头发披散着，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张保德的脸上。
冰凉冰凉的。
她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跟河底的鹅卵石似的。眼窝深陷，两个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猩红的光，像两团烧着的炭火，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在笑。
嘴角往上翘着，咧到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看不见牙齿，看不见舌头，就是一个黑洞，往外冒着寒气。
张保德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叫，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跑，可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手脚软得跟面条似的，动都动不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头顶上那个白衣女人。
白衣女人慢慢低下头，脸凑得越来越近，近到张保德能看见她脸上湿漉漉的水珠，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河底的腥臭味，淤泥、水草、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嘴张开了，黑洞一样的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可张保德听清了。
她说的是——
“负心人。”
“啊——”
张保德终于叫出声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整个村子的宁静。他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咚的一声摔在地上，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
“鬼！有鬼！”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跟杀猪似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张大狼和张大虎被这声惨叫惊醒了。张大狼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撞在上铺的床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张大虎蒙在被子里，听见他爹的惨叫，一把掀开被子，迷迷糊糊地问，“咋了咋了？”
“有鬼！房顶上有鬼！”张保德指着房顶，手指头哆嗦得跟筛糠似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张大狼顺着他的手指往房顶上看了一眼。
啥也没有。
黑漆漆的房顶，几根歪歪扭扭的房梁，挂着蛛网，漏着风，就是没有他爹说的鬼。
“爹，哪儿有鬼啊？你看花眼了吧？”张大狼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啥也没有。
“我看见了！一个白衣女人，就在房顶上，还跟我说话！”张保德的声音还在发抖，他死死抓着张大狼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疼疼疼！”张大狼甩开他的手，“爹，你做梦了吧？”
“做啥梦！我清醒得很！”张保德瞪着眼睛，“点蜡！快点蜡！”
张大虎摸到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哆哆嗦嗦地把蜡烛点上了。
昏黄的火光摇曳了几下，慢慢亮起来，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屋子里的东西渐渐显出了轮廓——两张床、一条板凳、墙角的尿桶、地上的烟屁股。
房顶上什么都没有。
“爹，你看，啥也没有啊。”张大虎举着蜡烛，在屋子里照了一圈，“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张保德喘着粗气，盯着房顶看了好一会儿。
确实什么都没有。
房梁还是那根房梁，蛛网还是那些蛛网，黑漆漆的，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张保德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头还有水滴的痕迹，凉丝丝的。
他又看了看手指，确实有水的。
“你们看，这水！就是那个女鬼滴下来的！”
张大狼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爹，这破房子漏雨，肯定是昨晚上下雨积在瓦缝里，风一吹就滴下来了。”
张保德愣了一下，伸手在头顶上摸了摸，确实能摸到湿漉漉的一片。
“可是......可是我明明看见......”
“爹，你就是太累了，眼花了。”张大狼打了个哈欠，“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张保德还想说什么，可看看房顶，确实什么都没有。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床上，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后背的衣服全让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睡吧睡吧。”张大虎吹灭了蜡烛，钻进被窝里。
屋子又陷入黑暗。
张保德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风声还在继续，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是风，是漏雨，是眼花了。没有鬼，这世上哪儿有鬼？
可他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张惨白的脸，猩红的眼睛，黑洞一样的嘴，还有那一身湿漉漉的白衣服。
“负心人。”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含含糊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张保德猛地睁开眼。
房顶上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刚想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余光忽然瞥见——
对面的墙角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女人。
她就站在张大狼和张大虎的床边，低着头，看着那两个挤在一张小床上的半大小子。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猩红猩红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张保德。
嘴角又翘起来了，咧到耳根，黑洞洞的嘴一张一合——
“负心人。”
这一回，张大狼也看见了。
他本来就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睁开眼，一张惨白的脸就在他眼前，距离不到一尺。
他看清了那张脸。
女人的脸，年轻女人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窝深陷，里头两团红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往下滴着水，水滴落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的嘴张着，黑洞洞的，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声音——
“负心人......”
“啊——”
张大狼叫得比他爹还惨，从床上弹起来，一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鬼！真的有鬼！”
张大虎也看见了，那个白衣女人就站在他床边，低着头看他，猩红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他想叫，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可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动都动不了。
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越凑越近，越凑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她脸上湿漉漉的水珠，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河底的腥臭味——
然后他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潘玉娘被这一连串的动静吵醒了。
她坐起来，看见张保德瘫在墙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墙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张大狼趴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张大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翻着白眼，人事不省。
“你们咋了？”潘玉娘一脸懵，顺着张保德的手指往墙角看。
啥也没有。
光秃秃的土墙，裂缝里塞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尿桶，旁边是张大虎脱下来的臭鞋。
“那儿有鬼！一个白衣女人！”张保德的声音还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潘玉娘又看了一眼墙角，还是啥也没有。
“哪儿来的鬼？你们眼花了吧？”
“就在那儿！就在那儿站着！你没看见？”张大狼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墙角，手指头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潘玉娘摇摇头，“我啥也没看见。”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张保德看看潘玉娘，又看看墙角，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你真没看见？”
“真没看见。”潘玉娘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你们爷仨是不是撞邪了？还是吃错东西了？”
张保德和张大狼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墙角。
白衣女人不见了。
墙角空空荡荡的，只有尿桶和臭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张保德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张保德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就在那儿站着，还跟我说话......”
“我也看见了！”张大狼的声音尖利得跟女人似的，“她就站在我床边，脸白得跟鬼似的，眼睛是红的，还往下滴水......”
潘玉娘看了三人一眼，没有说话。
这种事，她不太相信，怀疑是三人白天被张大鹏打坏了脑子。
屋子里的蜡烛还亮着，昏黄的火光摇摇晃晃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跟鬼影似的。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瓦片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张保德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今晚......今晚不睡了，就点着蜡坐着。”
张大狼使劲点头，把他哥从床上拽起来，掐了半天人中，张大虎才悠悠醒过来。一睁眼就喊“鬼”，被张大狼一把捂住嘴，“别喊了别喊了，没了没了。”
张大虎缓过神来，看了看四周，确认那个白衣女人不见了，这才长出一口气，可脸色还是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浑身哆嗦。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背靠着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屋子里每一个角落。潘玉娘一个人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男人和两个儿子，三个大男人，被一个看不见的鬼吓成这副德行，说出来能让人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