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号上午,王建民给赵老栓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点拿不准的意思:“栓叔,丰源来人了,姓刘,就是那个刘建国。带了个技术员,到我地里转了一圈,说‘王哥,你明年还没签吧?我们丰源条件好,每亩保底八百五,比沈记多五十斤。还送一袋肥’。”
赵老栓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继续往三轮车斗里装辣椒:“你咋说的?”
“我说‘我还没签,但你们这条件我得琢磨琢磨’。他就走了,临走撂了张名片,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你先别琢磨。你来合作社一趟,老赵给你看样东西。”
王建民骑电动车过来,进了院老赵正蹲地上分辣椒,红的归一堆,青的归一堆。见他来了,把手上的土往裤子上蹭了蹭,从屋里拿出两张纸——一张是对比田测产记录,一张是丰源展示田倒伏的照片,农业站评估报告附在后面。
“建民,你先看这个。”老赵把测产记录递过去,“咱对比田亩产一千九百八十七。丰源展示田一千零九十三。他保底八百五——他自己亩产一千零九十三,拿啥保你八百五?他今年那展示田倒伏面积百分之二十八,穗颈瘟稻曲病全占了。他多给你五十斤保底,那五十斤从哪来?从倒伏稻子里抠?抠得出来吗?”
王建民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他们多给五十斤保底,是空的?”
“你自己算账。咱保底八百五,他保底八百五,打平。他多给你五十斤——你问他一句‘这五十斤写不写进合同?测产的时候上不上秤?亩产不够你补不补?’他要是敢写敢上秤,你签他我没二话。他要是说‘回去问问’——那你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王建民掏出手机,当场给刘建国拨了过去,还按了免提。老赵冲赵老栓使了个眼色,赵老栓把手机录像打开了。
“刘经理,我王建民。你上午说的那个保底八百五,比沈记多五十斤——这个写进合同不?”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王哥,这个……合同文本我得跟公司确认一下。”
“那测产的时候上秤不?亩产不够八百五你补不?”
“测产……这个流程我们肯定有的,具体怎么操作我得回去问问。”
王建民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不动声色,拿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推过来:问他期限。
“那你多久能问清楚?”
“过两天给你回话。”
“行。那我等你回话。”王建民把电话挂了,冲老赵摇了摇头,“赵叔,我一问写不写进合同,他就‘回去问’。沈记的合同我看了,白纸黑字,保底数、测产方式、收购价全写在里头。”
老赵把辣椒往筐里一倒:“他给你画的饼是虚的,咱给你的是实的。你自己定,我不劝。”
“定啥定,我签沈记。”王建民把电动车钥匙一拧,“赵叔你把合同准备好,我明天来签。”
十月十八号,孙福贵拎着一兜子苹果到合作社,进门先乐:“赵老板,我今儿来交个东西。”说着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
刘建国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孙哥,你八亩地全签沈记了?我们丰源明年条件更好,每亩多给五十斤保底,还送一袋肥。你把沈记的退了,签我们丰源的。”
孙福贵的声音:“刘经理,我合同都签了,镇农业站备案了,咋退?”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定金退了,剩下的我们去协调。”
录音到这儿,孙福贵按了暂停:“赵老板,他昨晚上我家来了,拎了两瓶酒一条烟。我没要东西,但话我录了。你看这咋整?”
老赵把录音听了一遍,问孙福贵:“你咋想的?”
“我咋想的?我八亩地签了沈记,合同上按了手印,农业站盖了备案章。他刘建国一句话让我退?我退了他给我补损失?他连‘保底写进合同’都不敢应,我信他个鬼。”
“那你把这段录音发村里微信群。”老赵把手机递回去,“不用配文字,就发录音。让村里人自己听。”
孙福贵愣了:“就发录音?不说道说道?”
“说啥?录音里刘建国自己说的‘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比你说一百句都管用。你发群里,谁听了心里都有杆秤。”
孙福贵把录音往张家洼微信群里一发,不到半小时底下跟了四十多条:
“刘经理这话说的,合同是死的?那签合同干啥?”
“丰源今年那个展示田倒伏成啥样了,还多给五十斤保底——拿嘴给?”
“孙福贵你硬气,我明年也签沈记。”
十月十九号,张德贵主动给老赵打了个电话,开口就乐:“赵老板,你猜咋的?刘建国给我打电话了!”
“他给你打电话?说啥?”
“说‘张叔,你明年别签沈记了,签我们丰源,每亩多一百斤保底’。我说‘刘经理,你先把那三千块减产补偿的账给我平了再说’。你猜他说啥?他说‘张叔那事不是过去了吗’。我说‘过去了?你账上走的啥科目你心里没数?走推广费,回头审计查出来,你兜得住?’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老赵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张叔,你这属于精准打击。他账上那三千块走的是推广费不是补偿科目,这事他心虚。你一戳他就挂电话。”
“那我这算不算又赢一回?”
“算。但你不用往外说。他那账的事点到为止,说多了显得咱盯着人家账本似的。”
十月二十号,老赵把2027年签约农户的微信群拉了个语音会。三十多号人在线,王建民、孙福贵、方占山、张建国、老方全在。
“各位,长话短说。刘建军这两天开始挨个打电话挖人。王建民那,刘建国去了,说多给五十斤保底。王建民问了一句‘写不写进合同’,刘建国说‘回去问’。孙福贵那,刘建国拎着烟酒上门,让把沈记合同退了,孙福贵把话录了。张德贵那,刘建国说多给一百斤保底,张德贵提了三千块的事,刘建国把电话挂了。”
群里刷了一排“哈哈哈”。
“我不拦着任何人。你们想签丰源,现在就去,我不说二话。但你们记住一条——丰源给你画多大的饼,你都问一句‘写不写进合同?测产上不上秤?亩产不够你补不补?’三个问题问完,他要是说‘回去问’,你自己心里就有数了。沈记的合同,保底数、测产方式、收购价、违约责任全写在纸上,农业站备案,镇里留底。我不跟你画饼,我给你的是白纸黑字。”
王建民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赵叔,我明天来签合同。刘建国那‘回去问’,问到明年也问不出个结果。”
孙福贵跟了一条:“我合同都签了,他让我退,我退了他给我补八亩地的损失?想屁吃。”
方占山:“我姑父老方说了,他这辈子就信秤——谁家米上秤多他签谁。丰源那展示田一千零九十三,沈记一千九百八十七,差快九百斤,用脚指头算都知道签谁。”
十月二十一号,赵连成把这几件事串了一期视频,标题叫《丰源挖人三连败:一个问了合同,一个录了音,一个提了三千块》。视频里他把王建民跟刘建国的通话记录(王建民自己录的)、孙福贵的录音(关键部分消了音处理,只留“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句)、张德贵电话里那句“你先把三千块的事说清楚”做了个合集,最后打了行字幕:“丰源承诺:每亩多五十到一百斤保底。农户提问:写进合同吗?丰源回答:回去问。”
评论区一上午破了七千。热评第一条:“‘回去问’翻译过来就是‘我瞎说的你别当真’。”第二条:“孙福贵大爷那句‘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刘经理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还往下跳。”第三条:“张德贵大爷属于丰源克星,每回都能精准扎心。”
赵连成把第三条念给张德贵听,张德贵在电话那头嘿嘿一乐:“克星不敢当。我就是记性好——他账上走推广费那事,财务自己都嘀咕,我提一嘴他就慌。”
十月二十二号下午,刘建军的电话打到老赵手机上了。老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免提打开,周明远在旁边拿手机录音。
“赵老板,忙着呢?”
“不忙。刘经理有啥指示?”
“指示不敢当。就是想跟你聊两句。你这几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刘建军语气比平时缓了不少,“赵老板,咱们两家斗了大半年了。你挖我的人,我挖你的人——这么下去没意思。”
老赵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刘经理,等一下。你的人,我一个没挖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王建民、孙福贵、张德贵、方占山——这几位,哪个是我主动打电话挖过来的?王建民自己骑电动车来的,孙福贵拎着苹果来的,张德贵是丰源先给他发律师函他找上我的。方占山看他姑父老方的视频找上门来的。我啥时候给你丰源的签约农户打过电话?”
刘建军没接话。
“刘经理,你给王建民打电话,说多给五十斤保底。你给孙福贵拎烟酒上门,让人退合同。你给张德贵打电话,说多给一百斤——这叫啥?这叫挖人。我这边,一个电话没往外打过。你挖不动,回头跟我说‘这么下去没意思’——那你别挖不就完了?”
刘建军干咳了一声:“赵老板,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你想让我说一句‘行,咱俩都不挖’。但我本来就没挖过你的人。你让我承诺一件我一直在做的事——这承诺有啥意义?你要真想聊规矩,你先说说你那‘多给五十斤保底’写不写进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赵老板,合同的事,公司有公司的流程。”
“那咱就没啥可聊的了。你走你的流程,我签我的合同。你挖得动你就挖,挖不动你也别怨我。我这边还有事——辣椒得装箱,郑永强店里等着要呢。”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录音停了:“赵叔,这段发不?”
“不发。存着。他要是再搞啥幺蛾子,这就是‘丰源主动提出互不挖人但被沈记指出从未挖人’的实录。现在发出去显得咱欺负他。”
赵老栓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醋:“刚才张德贵打电话,说刘建国又给他打了一个,这回没提签约的事,就问了句‘张叔你西红柿今年收成咋样’。张德贵说‘你问这干啥’,刘建国说‘随便问问’,把电话挂了。”
老赵把醋接过来搁桌上:“刘建军换路子了。硬挖挖不动,开始‘维护关系’了。张叔咋说的?”
“张叔说‘刘建国再打电话来,我就问他西红柿要不要,五块钱一斤,先付钱后摘’。”
赵连成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我下期视频标题有了——《刘建国改行收西红柿,张德贵报价五块一斤》。”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先别拍西红柿。拍正事——明天王建民来签合同,孙福贵把刘建国录音发群里之后又有两户主动来问签约的事。你拍签约现场,拍完了让竹竿大爷号发一条——‘王建民问刘建国三个问题,刘建国说回去问。王建民说那你回去问吧,我来签沈记了’。”
赵老栓把竹竿往肩上一搁:“这话行。听着解气。”
十月二十三号,王建民到合作社签合同。赵连成在旁边拍,王建民按手印的时候对着镜头说了句:“刘经理,你那个‘回去问’问到哪一步了?我这边合同签完了,农业站备案了。你要是问清楚了,给我打个电话——我看看你多给那五十斤保底写没写进合同。”
赵连成把这段剪进视频,末尾加了行字幕:“截至发稿,丰源未回复王建民关于‘保底是否写入合同’的提问。丰源直营店‘保底田大米’货架已三天未补货。郑永强农资店会员一百九十三人,新米第二批到货当天售罄。”
视频发出去两小时,刘建军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沈记那边最近啥动静?”
方远回:“不清楚,我这两天在盘账,没往合作社那边去。”
刘建军没再追问。
方远转头把聊天截图发给了周明远,附了一句:“他急了。开始问我‘沈记啥动静’了——以前从来不问,都是让我盯具体事。这说明他自己手里没牌了,想从我这儿摸信息。我回得含糊,他也没再问。但你们那边动静可以稍微收着点,别让他觉得我在给你们递消息。”
老赵看完把手机递给周明远:“方远说得对。刘建军开始慌不择路了。你让赵连成把视频热度压一压——别一天发三条,隔天发一条。王建民合同都签了,不用天天刺激他。”
“那竹竿大爷号呢?”
“照更,但内容换一换。明天拍郑永强店里新米第二批到货,排队的会员从店里排到马路牙子上。配一句——‘新米第二批到了,会员优先。刘经理你要是想买,排队就行,不用打电话问’。”
赵老栓嘿嘿一乐:“这话发出去,刘建军看了得砸手机。”
“他砸他的。咱卖咱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