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号上午,答谢会的剩菜还没热完,刘建军就在丰源办公室开了个紧急会。方远没进会议室,但坐外头工位上,隔着一道玻璃墙,里头说话声大了点他就能听见。
刘建军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四桌。八桌的菜上了四桌的客,两桌空着——你们谁给我解释解释,那两桌人呢?”
没人吭声。
“姓李的当着八桌人问我减产咋整,我咋回?我说‘回头单独聊’——回头?回头到哪一天?你们谁去给我回头?”
刘建国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刘建军看了他一眼:“建国,你跑销售这几天,张家洼那边你摸过底没有?姓李的到底啥情况?”
“刘经理,姓李的今年用了咱试种包配的肥,倒了一半。他问咱要说法,这事拖了大半年了。他今天在饭桌上问,还算客气了——没把病穗拎到饭店门口。”
“那你之前干啥去了?你不去给他解决?”
“我上回拎着东西去,他跟我聊了半小时西红柿,减产的事一个字没提。我寻思他是不想谈了,谁知道他搁答谢会上等着呢。”
刘建军不说话了,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十来下,突然抬头:“冬储肥。咱们冬储肥的铺货还没开始吧?”
“刚开始铺,镇北片区铺了三家店。”刘建国说。
“先停一停。”刘建军把笔往桌上一扔,“沈记那边签了合同的农户,明年是不是还得买肥?他们不买咱丰源的肥,他们买谁的?郑永强那儿——郑永强卖的是谁的肥?还是咱丰源的!咱把冬储肥给郑永强的供货停了,我看他拿啥卖给沈记农户。”
刘建国抬头:“刘经理,上回陈技术员调研,李国华那边已经盯着咱选择性供货的事了。再停郑永强的肥,李国华那边……”
“李国华那边我去说。先把冬储肥停了,让郑永强急一急。他急了,沈记那边就坐不住。你下午去趟郑永强店里,把话递到——‘冬储肥供货紧张,优先保障其他门店’。”
方远在工位上把这段话全听进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在走廊尽头给周明远发了条语音:“刘建军要停郑永强的冬储肥,拿这个逼沈记坐下来谈。刘建国下午去郑永强店里递话。你跟老赵说一声,赶紧想辙。”
周明远把语音放给老赵听。老赵听完,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没着急说话,先给赵老栓递了根烟。
“刘建军这是最后一招了。答谢会搞砸了,挖人挖不动,直营店关了,律师函不敢再发——他手里就剩个肥。郑永强卖他的肥,他停供货,郑永强店里就少一样东西。农户去郑永强店里买肥买不到,就会想‘那我明年咋种地’。”
赵老栓把烟点上:“那咱咋整?从别处给郑永强调肥?”
“调肥来不及,冬储肥现在正是铺货的时候,别家的肥也得提前订。咱不跟他拼肥,咱拼别的。”老赵把烟灰磕了磕,“你给郑永强打个电话,让他下午刘建国去的时候——录音。录完了别发,先给我。”
“录了干啥?”
“李国华那边陈技术员的调研报告还压着呢,丰源选择性供货的事李主任心里有数。刘建国下午去递话,郑永强把录音一交,李主任拿着录音跟陈技术员的报告一对——丰源拿供货卡农资店,这事就从‘调研’变成‘证据’了。刘建军不是说要去找李国华吗?让他去。他前脚到,李主任后脚把录音往桌上一搁——‘刘经理,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你,冬储肥供货紧张是咋回事’。”
赵老栓把烟掐了:“我现在就给郑永强打电话。”
下午两点,刘建国真去了郑永强店里。这回没带人,进门先掏烟。郑永强在柜台后面坐着,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下,录音开着。
“郑老板,冬储肥的事,公司那边有点变化。”刘建国把烟递过去,郑永强没接,“今年冬储肥货源紧张,公司决定优先保障其他门店,你这儿可能得等一等。”
“等多久?”
“这个……公司没说具体时间。”
“那我的会员农户来订肥,我咋跟人家说?”
“你就说‘暂时缺货,等通知’。具体啥时候有货,公司会另行通知。”
“刘经理,我去年冬储肥订了三十吨,今年到现在一吨没到。你跟我说‘另行通知’——我那些农户开春要下肥,你让我拿啥给人家?”
“郑老板,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就是来递个话。”
“那你给我写个字据——‘丰源公司决定暂停向鼎丰农资店供应冬储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你签字,我拿着这个给农户看。”
刘建国把手插兜里:“郑老板,这个字据我写不了。我就是口头传达。”
“口头传达?上回你口头说‘重新考虑供货’,我录了,后来刘建军不认账,说‘刘建国个人言论不代表公司’。这回你又来口头传达——刘经理,你是来递话的还是来递坑的?”
刘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郑老板,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不对?你上回翻我货架,刘建军说‘刘建国个人行为’。你这回又来口头传达,回头刘建军又说‘刘建国个人言论’——合着丰源公司是个筐,啥事都往里装‘个人行为’?”
刘建国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撂了一句:“郑老板,我话带到了,你看着办。”
郑永强冲他背影喊了一句:“刘经理,下回带字据来,别空手。”
晚上郑永强把录音发给周明远,周明远转给老赵。老赵听了一遍,让周明远把录音文件发给陆思齐,附了一句:“陆律师,这个够不够‘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陆思齐半小时后回了语音:“老赵,这个录音比上次那个更有用。上次刘建国说‘重新考虑供货’,是威胁,但没实施。这回刘建国明确说‘公司决定暂停供应’——虽然是口头的,但郑永强问‘是不是丰源公司的决定’的时候,刘建国没否认,说了句‘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就是来递个话’。这句话够了。我把录音整理成文字,关键句标出来,你跟李国华通个气——这事走行政投诉比走法院快。”
老赵看完陆思齐的消息,给李国华打了个电话。
“李主任,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说。”
“刘建军今天下午派刘建国到郑永强店里,口头通知‘丰源决定暂停向鼎丰农资店供应冬储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郑永强当场录音了。陆律师看了录音,说这个属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丰源拿肥的供货权卡农资店,不让农资店卖沈记的米。陈技术员那边调研报告不是写着‘丰源选择性供货’吗?这个录音跟报告对上了。”
李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录音发我一份。另外——郑永强那个店,冬储肥一吨没到?”
“一吨没到。他去年订了三十吨,今年到现在丰源一袋没给。”
“行。录音我听了再说。你让郑永强把进货台账准备好——镇里下周开农资供应座谈会,让他带着台账来。丰源不给他供货,他在会上说。座谈会是镇里开的,不是丰源开的,谁有话说在明面上。”
老赵把这话转给郑永强,郑永强在电话那头乐了:“李主任这是要开公审大会啊。”
“别瞎说。叫座谈会,你到会上把台账一摊,说‘丰源今年给我供货零吨,去年三十吨,我没改过订货量,也没欠过款’。剩下的让李主任说。”
十一月十四号,刘建军真去镇里找李国华了。方远说刘建军上午十点进的李国华办公室,十点半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脸拉得比平时长。
方远从刘建军司机那儿打听了几句:刘建军进去先说“沈记在农资店搞免费试吃,贬低丰源产品”。李国华说“这事周副局长已经跟你说了,没证据别告”。刘建军又说“郑永强那个店,公司调整供货策略,属于正常经营”。李国华把录音往桌上一搁:“刘经理,你说的‘正常经营’,郑永强录音里刘建国说的是‘公司决定暂停供应’。这叫正常经营?你跟我解释解释,冬储肥不供给郑永强,供给谁了?陈技术员调研报告在这儿——全镇八家农资店,就郑永强一家供货量降了六成。你告诉我这是市场行为?”
刘建军没词儿了。
李国华把录音和报告并排摆在桌上:“刘经理,下周镇里开农资供应座谈会,你带着丰源的供货记录来。郑永强也来,他带台账。咱在会上把账对一对——你丰源的肥到底为啥不给郑永强供,明面上说清楚。你要是说不清楚,镇里就得往上报了。”
老赵晚上从周明远那儿听到这些,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李国华这事办得利索。座谈会摆在明面上,刘建军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他不来,镇里就往上报。他来了,郑永强台账一摊,他拿啥解释?说‘郑永强卖沈记米所以我断他肥’?这话能说吗?一说就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坐实了。”
赵老栓从外面进来,把竹竿往墙边一靠:“那咱用不用准备点啥?”
“准备啥?座谈会是镇里开的,郑永强带着台账去就行。你让赵连成那天在镇政府门口等着——不进去,就在外头拍个远景。郑永强进去的时候拍一张,刘建军进去的时候拍一张。配个文案——‘镇里开农资供应座谈会,郑永强带台账,刘建军带啥不知道’。”
赵老栓乐了:“这话发出去,刘建军又得炸。”
“炸呗。我又没瞎说。他带啥确实不知道——带嘴去?那得看李主任让不让他光带嘴。”
十一月十五号,刘建国又到合作社来了。这回没拎醋,空着手来的,进门先叹了口气。
“赵老板,刘经理昨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座谈会你去’。”
老赵把茶缸放下:“让你去?”
“嗯。他说‘你是业务部跑销售的,农资供应的事你比我清楚,你去’。赵老板,我去座谈会,李主任问我‘丰源为啥不供给郑永强冬储肥’,我咋说?我说‘公司决定的’?李主任再问‘谁决定的’,我说‘刘经理决定的’?那我成啥了?”
赵老栓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咋说的?”
“我跟刘经理说‘我去不合适,供货策略是公司层面的事,我一个跑销售的去说不着’。刘经理说‘那我去’。挂了电话我寻思着,这事得跟赵老板说一声——刘经理明天去座谈会,肯定得拿话堵郑永强。你们心里有数。”
老赵把茶缸端起来:“刘建国,你今天来递这话,算是帮郑永强。你回去跟刘建军说——‘赵老板那边说了,座谈会他们不惹事,就带台账。丰源带不带台账,随你’。”
刘建国站起来:“这话我能带到。但赵老板,我多一句嘴——刘经理这回是真急了。他要是座谈会上下不来台,后头不知道还能干出啥。你们别光盯着座谈会,散会之后也得防着点。”
老赵点了下头:“行。这话我记住了。”
刘建国走了之后,赵老栓把竹竿往肩上一搁:“刘建国这是真不想在丰源干了?”
“他是不想背锅。座谈会让他去,他去了就得替刘建军扛——他不傻,知道扛不住。你让方远盯着点,刘建军要是座谈会之前搞啥小动作,赶紧递消息。”
十一月十六号,座谈会前一天。方远发来消息:“刘建军今天下午没去办公室,去了一趟镇北农资店,拎了两瓶酒。在那家店里待了半小时。方远说那家店老板晚上给他打电话问‘刘经理明天座谈会到底要干啥’,方远说‘我不知道,我管财务的’。”
老赵看完把手机搁下:“刘建军这是座谈会之前去打招呼了。镇北那家农资店老板跟郑永强关系不错,刘建军去拎酒,要么是让他座谈会别帮郑永强说话,要么是探郑永强那边动静。你让郑永强今晚给那老板打个电话——不用问刘建军说了啥,就问一句‘明天座谈会你去不’。他要是支支吾吾,郑永强心里就有数了。”
郑永强晚上打完电话回过来:“赵叔,那老板接了电话,先说‘明天我去’,后来补了句‘郑老板,明天我可能得早走,店里有人送货’。这话听着不对劲——他平时开会从来不早退。”
“那你明天自己把台账准备好。他早走就早走,台账在就行。李主任看的是账,不是看谁坐得久。”
十一月十七号,座谈会。郑永强带着进货台账去了,刘建军带着刘建国去的。镇北那家农资店老板坐在角落里,开会开到一半站起来说“店里有人送货,我先走一步”——走了之后就没回来。
李国华主持会议,开场先念了陈技术员的调研报告,然后让各农资店报供货情况。轮到郑永强,他把台账摊开:“去年冬储肥订三十吨,到货三十吨。今年订三十吨,到货零吨。我没欠过款,没改过订货量。丰源刘经理十月底口头通知我‘公司决定暂停供应,恢复时间另行通知’——我录了音。”
李国华把录音在会议室放了一遍。刘建国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就是来递个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来秒。李国华看着刘建军:“刘经理,你解释解释——‘公司的决定’是啥决定?”
刘建军干咳了一声:“李主任,供货策略调整是公司内部的经营决策……”
“经营决策?郑永强没欠款、没违约、没改订货量,你调整供货策略调整到他头上——这叫经营决策?你丰源在五常经营这么多年,哪家农资店不卖你的肥?就郑永强一家卖不了——为啥?因为他卖沈记的米。刘经理,这事搁在明面上说,你觉得说得过去?”
刘建军没接话。
李国华把台账合上:“刘经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丰源给郑永强的冬储肥供货恢复正常。你要是不恢复,镇里往上报——市农业局、市市场监管局,哪家管这事哪家接。你丰源在五常的肥,我们镇里不干预你卖不卖——但你不能拿肥卡人家农资店不让人家卖米。这事就这么定了。”
散会之后郑永强给老赵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赵叔,李主任在座谈会上把我那个录音一放,刘建军脸都绿了。三天之内恢复供货——李主任原话。”
老赵在电话这头把茶缸端起来:“行。李主任这事办得公道。你回去把货架收拾收拾——三天之内肥一到,你门口再支个电饭煲,煮一锅新米。配个牌子——‘肥到了,米照卖’。”
“那丰源要是三天之内不给供呢?”
“那你就不用管了。李主任说了往上报,那就不是咱的事了。你现在就琢磨一件事——肥到了之后,怎么把会员再扩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