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号上午,刘二柱堂哥骑电动车到合作社。赵连成已经架好摄像机在院里等着了,赵老栓把桌子搬出来,合同、印泥、笔一字排开,旁边搁了壶热茶。
刘二柱堂哥进门先看了看桌上的合同:“就签个字?”
“签个字按个手印。农业站备案的事周明远跑,你不用管。”赵老栓给他倒了杯茶。
“那我签了。”刘二柱堂哥把外套一脱,坐下来拿笔,翻到签字页,一笔一划写了名字,按了手印。
赵连成在旁边问:“叔,你跟镜头说两句?”
“说啥?”
“就说你为啥签沈记。”
刘二柱堂哥把笔搁下,想了想:“我堂弟二柱去年就跟着赵老板干了,他那块荒地出苗率八成五,我亲眼看的。今年测产我去的,一千九百八十七,我也亲眼看的。丰源那张图把我圈红的,我压根不知道——刘建国也没给我打电话说圈红的事。我堂弟在沈记干得好好的,我跟着我堂弟走,这有啥好说的。”
赵连成把这段拍了。赵老栓在旁边补了句:“你堂弟那张图上的红圈,跟你这块地就隔条田埂。”
“隔条田埂好。明年我跟他一块儿下肥,省得跑两趟。”
签完合同,刘二柱堂哥把那份自己留的揣兜里,骑电动车走了。赵连成把视频剪了剪,当天下午发竹竿大爷号,配文:“刘家屯第一块红圈,六亩。丰源图上把他圈红了,他签了沈记。刘经理,下回画图之前先问问人家想签谁。”
评论区两小时破了五千。热评第一条:“刘经理:我图上圈了三户红的。其中一户签了沈记。这图叫‘丰源反向官宣图’。”第二条:“刘二柱堂哥那句‘我跟着我堂弟走’——朴实无华但扎心。”第三条:“丰源图存活三天,红圈三户跑了一户。照这个速度,剩下两户啥时候跑?”
赵连成把第三条念给老赵听,老赵把茶缸端起来:“剩下两户——孙洪江和赵老三。你让周明远明天去趟刘家屯,把这两户约到小卖部聊两句。不用催签,就问问他们‘丰源图上把你们圈红的,刘建国给你们打电话说这事没’。”
十二月十八号,周明远去了刘家屯。孙洪江在小卖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个热地瓜。赵老三也来了,蹲墙根底下抽烟。
周明远把两份合同搁小卖部的窗台上:“两位叔,我不催你们签。我就问一句——丰源那张图把你们圈红的,刘建国跟你们说没?”
孙洪江咬了口地瓜:“没说。刘建国上回打电话是问我‘孙哥你家地今年收成咋样’,我说‘还行’,他说‘明年签丰源呗’,我说‘我再想想’。后来就贴图了,把我圈红的。我寻思着他圈他的,我签不签看我自个儿。”
赵老三把烟掐了:“我也一样。刘建国上回来发了一袋肥,说‘赵哥你先用着’。我说‘用完了呢’,他说‘用完了再聊’。用完了就没下文了。那图上圈我名字的时候也没跟我说——我昨天路过村口看见了,寻思这咋把我圈上了,我还没签呢。”
周明远把两份合同往前推了推:“那你们现在咋想?”
孙洪江把最后一口地瓜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那块地四亩,赵老三那块三亩。加起来七亩。我寻思着——反正丰源也没给个准话,沈记这边保底数、测产方式都写在合同上,农业站备案,镇里留底。我签。”
赵老三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我也签。但我有个条件——我那块地去年上冻前翻过一遍,今年开春还得再翻一次。你们合作社有农机不?”
周明远乐了:“有。张老三管农机排班,你签完了我给你排上。”
“那行。我签。”
当天下午孙洪江和赵老三把合同签了。周明远把卫星图上刘家屯那四个蓝圈涂掉三个,改画红圈。赵连成拍了个特写——红笔涂上去的时候,孙洪江在旁边说:“你把我圈大点,我这四亩地别画小了。”
十二月十九号上午,方远发来消息:“刘建军昨天下午知道刘二柱堂哥签了沈记,把刘建国叫到办公室说‘你去刘家屯回访一圈,挨家敲门,就说沈记合同有坑,让他们别急着签’。刘建国说‘哪来的坑’,刘建军说‘你就说合同条款复杂、保底数没写清楚’。刘建国说‘人家合同是农业站备过案的,我说有坑,人家拿合同出来一对,我不就露馅了’。刘建军说‘你甭管露不露馅,先把人稳住’。”
老赵看完把手机递给周明远:“刘建国说的对——沈记的合同农业站备案,条款清清楚楚,他说有坑,人家拿合同一对他就没词了。但刘建军非让他去,他就得来。你给孙洪江和赵老三打个电话——刘建国要是上门说‘沈记合同有坑’,让他们回一句‘你把坑指出来,我看看合同上哪条是坑’。”
孙洪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行,我知道了。他来了我就让他指。指不出来我让他把那袋肥拎回去。”
十二月十九号下午,刘建国真去了刘家屯。赵连成得到消息骑电动车赶过去,在孙洪江家院墙外头蹲着拍。刘建国进了院,孙洪江正劈柴没抬头。
“孙哥,忙着呢?”
“嗯。你坐。”
刘建国在院里石墩上坐下来,掏出一张宣传单:“孙哥,我跟你说个事——沈记那个合同,我们公司法务看了,说有条款不太清楚,你签之前最好再琢磨琢磨。”
孙洪江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进屋把刚签的合同拿出来了:“刘经理,你说哪条不清楚,你指给我看。这合同农业站备过案的,哪条不清楚农业站能给它备案?”
刘建国把宣传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合同上“保底收购价”那栏:“这个……保底数没写清楚。”
“这不写着吗——‘保底亩产八百五十斤,低于八百五十斤按八百五十斤结算’。清清楚楚。”
刘建国又翻了翻:“那测产方式呢?”
“这不写着——‘农业站验秤,双方到场,现场记录签字’。刘经理,你到底看没看这合同?”
刘建国把合同合上,往桌上一搁:“孙哥,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句……”
“你提醒完了?那我跟你提个醒——你上回给我拎的那袋肥,我搁仓房里没拆。你拎回去,明年我不缺肥了。”
刘建国站起来:“孙哥,那袋肥是送你的……”
“送我的我也没拆。你拎回去,别搁我这儿占地方。”孙洪江进屋把肥袋子拎出来,搁刘建国脚底下。
赵连成在院墙外头拍了个正着。刘建国拎着肥袋子出来的时候,赵连成把镜头一转,拍他往电动车上绑肥的背影,配了段旁白:“丰源刘经理到刘家屯回访客户,孙洪江大爷让他把上回送的肥拎回去了。赵老三那边听说刘经理往他家走,直接把门锁了,说‘我去镇上赶集了’——实际上人在屋里看电视。”
视频晚上发了,评论区一晚上破了七千。热评第一条:“刘建国这趟回访——肥没送出去,还拎回来一袋。这属于反向送货。”第二条:“孙洪江大爷让他指合同坑那条——刘经理翻了半天翻出‘保底数没写清楚’,结果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这波叫‘指坑指到自己脚底下’。”第三条:“赵老三锁门看电视——这是对丰源回访的最高礼遇。”
赵连成把第三条念给赵老三听,赵老三在电话那头乐了:“他下回再来我还锁门。上回给我送肥说‘用完了再聊’——用完了就没下文了,这回来又说合同有坑——坑呢?他自个儿挖坑自个儿跳。”
十二月二十号,方远发来消息:“刘建军今天上午开周会,拍桌子了——‘刘家屯四户,三户签了沈记,一户还在观望。我去贴图的时候你们说能签,现在人呢?’。刘建国说‘我挨家跑了,人家合同摆那儿,我挑不出毛病’。刘建军说‘挑不出毛病你不会想别的辙?’。刘建国说‘我想啥辙?我拎着肥去人家让我拎回来,我上人家门人家锁门看电视——我还能咋整?’。方远说会议室里没人吭声,刘建军最后说了句‘散会’。”
老赵看完把手机递给赵老栓:“刘建国这回是真没辙了。刘建军拍桌子也没用——人家合同备案了,肥拎回来了,门锁上了。他还能咋整?”
赵老栓把竹竿往肩上一搁:“那咱下一步干啥?”
“下一步——刘家屯四块蓝圈变三块红圈了,还剩一块。你让周明远问问最后那户——就是新冒出来那个——啥意思。能签就签,不签就搁着。咱不催。”
“那丰源那边用不用再拍一期?”
“不拍了。刘家屯这页翻过去。赵连成明天拍新米第六批上市——郑永强店里排队那画面再拍一条。配一句——‘刘家屯三块红圈了。丰源图上那三户红的,两户签了沈记,一户锁门看电视’。”
赵老栓乐了:“这话发出去,刘建军又得拍桌子。”
“拍呗。他拍他的桌子,咱卖咱的米。刘家屯那块地,明年开春种的是沈记的稻子,不是他丰源的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