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下钥了又如何?去敲。”
水溶撩起袍角下了马车。
宫门前的禁军校尉握着长枪,认出他腰间的蟠龙金牌,喉头动了动,连忙让人打开侧门。
御书房内燃着安神香。
老皇帝披着明黄寝衣,靠在龙纹大椅上,手边摊着几份奏折。
脚步声传来,他抬起眼皮,将手指搭在扶手上。
“深更半夜,水卿不在王府歇着,闯宫所谓何事?”
“臣请陛下下一道赐婚圣旨。”
水溶行过大礼,跪在御前。
“林如海之女林黛玉,臣欲聘为北静王正妃。”
老皇帝把朱笔放在玉案上,笔杆碰出一声轻响。
“巡盐御史的女儿?”
“林如海手里管着两淮盐税,每年往国库进几百万两银子。”
老皇帝抬手按住奏折,语气沉了下来。
“你握着九门兵马,如今又要娶他的独生女,水溶,你这是嫌朕睡得太踏实?”
“林如海已是油尽灯枯,两淮盐政的账册,臣尽数带来了。”
水溶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双手托过头顶。
“臣愿将西山锐健营的调兵虎符交还兵部。”
老皇帝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拿起账簿翻看。
锐健营是京畿最精锐的卫队,水溶竟肯交出这支兵马。
“林家那丫头,真有这般要紧?”
“臣当年欠林如海一条命。”
水溶语气干脆。
“林家世代清贵,只留下这一个孤女,臣不能看她落入宵小之手。”
“求陛下成全。”
老皇帝换了个坐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水溶手里的兵权太大,用一个将要没落的林家女换回西山精锐,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也罢。”
老皇帝抬手招来内侍。
“戴权,研墨,拟旨。”
天刚蒙蒙亮,荣国府宁荣街上便传来马蹄声。
大内总管太监戴权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两队打着黄龙幡旗的宫廷禁卫。
一行人停在荣国府正门前。
赖大在门房里打盹,被外头的铜锣声惊醒,滚下长凳后连忙拉开大门。
“圣旨到!着荣国府阖府上下、林氏黛玉接旨!”
戴权的嗓音穿过清晨的雾气。
荣庆堂内顿时忙成一片。
贾母来不及梳整发髻,拄着龙头拐杖,在鸳鸯搀扶下快步往外走。
王夫人跟在后头,脚下绊了几次,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团。
“老太太,这大清早的,怎么会有圣旨来?”
“闭嘴,出去接旨!”
贾母咬紧牙关,胸口起伏得厉害。
正堂前设下香案。
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贾门男丁全都跪在青石板上。
贾宝玉鼻梁上还贴着膏药,贾政按着他的后颈,将他压在地上。
宝玉疼得直哼哼。
黛玉在李嬷嬷陪同下走来。
她换了一身端庄的茜素红织锦长裙,站在女眷最前方。
裙摆垂在脚边,腰背挺得笔直。
王夫人跪在后头,手指攥住帕子,盯着黛玉背后那块衣料。
昨夜淮安传来的密信还烧在炉子里。
林如海病危,林家上百万的盐引家底,只要把黛玉留在手里,贾家迟早能拿来填补亏空。
这几日北静王护得太紧,连宝玉都挨了打。
王夫人只盼着圣旨降罪林家,好断了黛玉最后的依仗。
戴权展开明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黛玉,秉德纯懿,端庄淑睿,深得朕心。”
“今特赐婚予北静王水溶为正妃,着礼部择吉日完婚,钦此!”
院子里没有人接话。
贾母手里的拐杖脱手落下,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北静王正妃。
贾母耳边嗡嗡作响。
她苦心盘算着木石前盟,又顾忌薛家的金玉良缘,本想借外祖母的身份把黛玉留在荣国府,再慢慢接手林家家产。
如今圣旨落下,黛玉成了超品亲王正妃。
往后贾家见了她,先要行君臣大礼。
王夫人坐倒在脚跟上,扶着地面才没有栽下去。
北静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京城里多少公侯之女想进王府做侧妃都没有门路。
水溶竟为了一个病弱孤女求来御赐正妃的旨意。
“林姑娘,接旨吧。”
戴权收起绢帛,弯腰把圣旨送到黛玉面前。
“臣女林黛玉,叩谢隆恩。”
黛玉跪下接旨,双手托住那卷明黄绢帛。
贾宝玉跪在泥水边,手掌按着湿地,半晌没有动弹。
他抬起头,望着黛玉接旨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林妹妹,你成了王妃,往后还要不要同我顽了?”
“畜生!你胡吣什么!”
贾政吓得脸色发白,抬手拍在宝玉后背。
宝玉吃痛,趴在地上呜咽起来。
戴权转身看向贾宝玉,脸上的客气尽数收了起来。
“贾员外郎,贵府少爷还是好生管教的好。”
“王妃的名讳,也是外男能随意叫嚷的?”
“公公教训得是,下官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贾政抹去额头的冷汗,连连作揖。
戴权来到黛玉面前,躬身行礼。
“王妃,王爷吩咐了,王府的聘礼随后就到。”
“您在荣国府若是住得不顺心,只管差人递话回王府。”
“有劳戴公公。”
黛玉向他颔首致意。
送走宣旨队伍后,贾府众人陆续起身。
王熙凤最先回过神来,走到黛玉跟前,伸手便要拉她。
“哎哟,我的好妹妹,如今该叫王妃殿下了!”
“咱们贾家出了这样的大喜事,真真是祖宗保佑!”
黛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伸来的手。
“二嫂子按旧称呼便是,旨意虽下,礼数还未行完。”
黛玉将圣旨交给李嬷嬷收好。
“我身子不适,先回潇湘馆了。”
李嬷嬷上前护住黛玉,带着她离开正堂。
回到荣禧堂内室,王夫人屏退所有丫鬟,只留下周瑞家的和王善保家的。
她拿起桌上的白玉茶盏,抬手摔在地上。
“小娼妇!仗着一张狐媚脸,竟然爬到了王妃的位子上!”
王夫人胸口起伏,手掌撑在桌沿。
“她要是真成了王妃,回过头来查淮安的事,咱们谁都别想活!”
王善保家的捂着尚未消肿的脸,凑到近前压低嗓音。
“太太莫慌,圣旨虽下,大婚不是还没办吗?”
“她如今到底还住在咱们贾府,您是亲舅母,又是二品诰命夫人。”
“按朝廷规矩,待嫁的闺女由长辈教导宫规礼仪,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夫人抬手拢了拢袖口,手指在衣料上掐出褶皱。
“你这话倒提醒了我。”
“去潇湘馆传话,就说本夫人要亲自教她王府规矩。”
“叫她天不亮就来荣禧堂立规矩、抄佛经,先磨磨她那一身傲骨!”
王善保家的咧嘴一笑。
“老奴这就去办,定叫这林丫头脱下一层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