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范忠德听到喊声，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满是泥浆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他俯下身，将悲痛欲绝的李峰用力抱住，粗糙的大手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李峰，王强是个英雄。” 范忠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 A 市的英雄，是他们老家的英雄。祖国人民不会忘记他。”
李峰的身体在范忠德怀里剧烈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范忠德的作战服，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救灾还没结束，” 范忠德继续道，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战士泪流满面的脸。
“我们得振作起来。小王是为了抗洪，为了救他的家乡，为了救他的亲人，才这么拼命。”
“我们必须替他完成未完成的使命。”
李峰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范忠德的眼睛，仿佛要从那里找到某种力量。
片刻后，这个铁打的汉子突然崩溃般将头埋进范忠德肩头，无声地抽泣起来。
听到消息，安置点的乡亲们渐渐围拢过来，人群里传出压抑的啜泣声。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跪在小王身边，枯枝般的手指悬在他染血的领章上方，终究没敢触碰。
“造孽啊…” 老太太浑浊的眼泪砸在泥水里，“这些娃娃是拿命在护着我们啊…”
“是啊，要是没有他们，我们估计早就被洪水冲走了。”
“这么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我这心，难受啊???????”
每个乡亲们的脸上都骤然浮现出痛苦绝望的表情，转过身默默流泪，眼神里溢出了浓浓的感激和不舍。
突然，人群后方传来碗盆落地的脆响。
穿蓝布衫的张婶子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姜汤洒了一地。
她踉跄着扑到担架前，布满老茧的手突然捂住嘴：“强… 强子？是王家那小子！”
旁边的李嫂闻言一个趔趄，头巾都歪了：“胡说什么！强子不是在部队…”
话没说完就卡在喉咙里 —— 那张沾满泥浆却仍显稚嫩的脸，可不正是村里最年轻的兵娃子王强！
“去年腊月…” 张婶子抖着手去擦小王脸上的泥水，却越擦越花。
“他穿着这身军装挨家挨户告别，我还往他兜里塞了煮鸡蛋…”
她突然抓住李嫂的胳膊，“记得不？他娘当时很开心，一个劲儿地说她家强子命好，比部队选中了…”
李嫂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头巾下的白发都跟着颤动。
“这孩子… 这孩子临行前还给我挑了满缸的水…”
她突然蹲下身，用袖子拼命擦拭小王军装上已经干涸的泥浆，“咋就这么没了？他爹妈要是知道…”
话没说完，两个女人同时僵住了。
人群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突然哭出声：“这孩子是知道家里危险才…”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婴儿的襁褓里。
七十多岁的赵老汉突然摘下草帽按在胸前：“强子啊… 你小时候偷我家枣，我还追着打过你…”
老人佝偻的背脊剧烈抖动，“早知道… 早知道…”
几个半大少年红着眼眶往前挤，最壮的虎子突然抡起拳头砸向自己的大腿。
“前天我还笑话他当火头军！”
他哽咽着指向远处仍在咆哮的洪水，“可人家是用命在扛沙袋啊！”
张婶子泣不成声：“现在可怎么跟他父母交代… 怎么交代啊…”
李嫂突然扑在小王身上嚎啕大哭：“我那会儿还说他当兵就是去享福… 这算什么福啊！”
她的眼泪落在小王胸前的军功章上，冲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老村长用拐杖重重杵地：“都别嚎了！”
他浑浊的老泪却止不住往下淌，“强子是用命给咱们挣时间… 是我们村的大英雄…”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雨声很快变成一片压抑的呜咽。
妇女们把孩子们的脸按在自己怀里，男人们死死攥着铁锹木柄，指节泛白。
苏言看见那个曾给小王送鸡蛋的小女孩，正把舍不得吃的糖果一颗颗塞进小王的口袋。
糖纸在雨水中渐渐洇开，像一道道血色的泪痕。
苏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两位婶子面前：“你们认识王强的家人？转移的看到他们了吗？”
张婶子抬起泪眼，下意识往安置点的帐篷群张望：“没、没见着啊… 兴许被转移到别的…”
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
李嫂一把抓住苏言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对… 今早撤离时…”
她突然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洪方向，浑身开始发抖。
苏言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作为参与转移行动的侦察兵，他太清楚了 —— 所有救出来的群众都集中安置在这里。
根本不存在第二个安置点。指挥部的命令很明确，必须统一管理以防遗漏。
“团长” 苏言转身冲向正在安排善后的范忠德，泥浆在作战靴下飞溅。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王强家人还在村里，我要去救他们。”
范忠德眉头拧成疙瘩，脸上的雨水顺着皱纹沟壑纵横流淌。
“胡闹！现在下游水势比白天还急，橡皮艇都冲翻两艘了！”
他反手扣住苏言的手腕，“你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父母的心头肉，战士的命就不是命了？”
苏言深吸一口气，凑到范忠德耳边，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团长，您看见小王最后的表情了吗？他眼睛都没闭上啊…”
苏言指向远处仍在肆虐的洪水，“他扛了一百多个沙袋，指甲盖都掀翻了还在跑… 为的什么？不就是想保住家乡，保住亲人？”
范忠德的下颌线绷得发青，喉结剧烈滚动。
“让他知道家人也没救出来…” 苏言的声音突然哽住，他狠狠抹了把脸，“您说，他能瞑目吗？”
范忠德突然转身，拳头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簌簌掉落。
远处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他铁青的脸。
半晌，他闭着眼睛思索，却迟迟不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