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指甲抵住掌心。还剩多久,一盏茶,还是两盏茶?钟楼那边看不见,她带了多少人,他也不知道。
他还想找陆绍的目光,邵大祭酒和严佑已经俯身,将他扶起来,领向坛前。
礼还在往下行。
萧元恪伏在毡毯上,额头抵着双手。外氅厚重,覆住脊背,挡住了殿中冷气,颈后却像贴了道冰。身旁衣料窸窣,道官们也跪下了。
他闭上眼,只盼待会儿还能站稳。
唱诵终于告一段落。严佑与邵大祭酒扶他起身,侍者脱去素色外氅,四名抬盖的人往前移。何大祭酒从小盏里蘸取香膏,先点额头,再依次点过两手。
淡淡的香气散开。萧元恪望着左掌那一点粉色针痕,没躲。
昨夜针尖穿掌的痛,他也熬过来了。
朱红礼氅披上肩头,侍者拿金色靴饰轻触他的靴后,退了下去。顾澄托起银盘,送到何大祭酒面前。
火戒在盘中红得发亮。
殿外传来了马蹄声。
陆绍手指一收,剑鞘在掌中微动。他望向紧闭的殿门,蹄铁正敲过石路,随后响起下马时甲叶相撞的声音。
何大祭酒仍低低念着祝词。
快些。
戒指被举到灯火前,停了停,何大祭酒才握住少年的左手,慢慢将它套上食指。
指环落到指根,萧元恪呼吸一顿。
冰凉。
他抬眼望向陆绍。何大祭酒已示意呈剑,陆绍迈上坛阶,抽出传国礼剑,交到他手中。
烛火在明亮的剑锋上跳动,祝祷声又起,愿天子以此剑惩奸止乱,不使忠良蒙冤。萧元恪看着剑,也看着陆绍左手。
就差这一步了。
火戒已经戴上,只缺护者之印。父亲临终前还叫他召陆绍回来,陆绍的青鸾印又开过先帝留下的黑匣。他们想到的护者,都是陆绍。
剑柄终于递来。少年双手接住,将剑平托至额前,向坛上行礼,再转身交还陆绍。
陆绍接剑的同时,萧元恪伸出左手,指尖贴住了青鸾印戒。
谁也没有说话。
青鸾纹凉凉地抵着指腹。没有光,也没有昨夜那股叫他不能自已的力量。萧元恪等了一瞬,指腹没有挪开。又等一瞬,胸口却渐渐空了下去。
他抬起眼,陆绍正看着他,神色已经变了。
不是这枚。
他们认错了。
少年收回手,照着礼次重新跪好。火戒沉沉地套在指上,何大祭酒全没察觉,还在转身拿下一样礼器。
殿外的脚步已来到门前。
两扇大门轰然向内打开。
冷风顺着殿中长道灌入,烛焰齐齐倒向坛前。俯首行礼的人纷纷回头,唱诵声乱了一拍。
陆绍看向门口。
姚贞站在那里,头顶垂着青灰薄纱,灰雾贴着衣摆缓缓流动。她身后的甲士遮住天光,刀鞘和铁甲一道道挤在暗处。
*
萧元恪没有回头。
他跪在坛阶上,盯着何大祭酒的手。脚步从背后一步步近来,每听清一次,他都想扭头,看看她走到哪里,离自己还有多远。
可这一回头,他怕什么都藏不住了。
再留片刻也好。
陆绍将传国礼剑还鞘,交给旁边礼官,手随即落到腰间长刀上。顾澄上前一步,朝何大祭酒示意。
继续。
何大祭酒看见,伸手取冠。萧元恪轻轻点头。
誓已经立了,满殿的人也应过了。再做完一步,总比停在这里好。
帝冠离开绒垫,举到少年头顶。何大祭酒越过他往殿中看了一眼,双手停在半空,随后才重新稳住。
“伏愿上天……”
“停下。”
女人的声音传来。何大祭酒僵了片刻,将帝冠降下,神色不安地退了半步。
紧跟着,铁器磕上石阶,叮当一响。
萧元恪缓缓站起,转身看去。一只铁护腕落在面前的台阶上,姚贞已到了阶前。
三十余名武士站在她身后,有的披甲,有的穿着宽大黑袍。两个黑袍人分立左右,抱着双臂,目光在人群间扫动。
少年重新看向她的脸。
他想过许多回,要来杀自己的女人会是什么模样,却没料到,她竟这么好看。
青灰衣领缀着细小宝石,薄纱罩住发冠,露出的脖颈白得近乎没了血色。她望着他,甚至带着笑,仿佛这只是一场早已约好的会面。
姚贞垂眼看向阶前。铁护腕还在那里。
萧元恪明白她在等什么,心底的寒意反倒化作怒火。
“带这么多人闯进奉天宫,你要做什么?”
姚贞微微欠身。
“要你的命,陛下。”
声音很轻,却足够殿里的人听清。
“你的执剑使,没告诉你么?”
她含笑看了陆绍片刻,再转回少年。萧元恪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里容不得你带兵放肆。趁我还准你自己走出去,把人带走。”
“说话真像你父亲。”
姚贞朝地上的铁护腕抬了抬下巴。
“可惜,事情没那么容易。我要争你的帝位,信物都掷下了,总得有个答复。”
萧元恪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武士。
她是来逼他斗法的。可最后的封印,他还没做完。
方才他还在盼,陆绍也许能再给个眼色,顾先生也许会想起漏看的字句。两个人就在旁边,此刻却谁也没法开口。
只能用自己知道的办法了。
“好。”
姚贞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按旧礼,两方争君位,可以先由执剑人代战。”萧元恪道,“我的执剑使就在这里。你也选个人,时日、地点另议。”
他又看向那群持刀人。让陆绍同他们交手,他至少还有把握。只要先接过这一场,就还有时间再想最后那句仪文。
姚贞的笑容淡了。
她本想让陆绍多看一会儿,看着他护到今日的少年死在眼前。萧元恪却先将陆绍推了出来。
“陛下,你倒会拖。”
“胜过我的执剑使,再来同我说。”
“会如你所愿。”
姚贞抬起手。
“不必挑日子,也用不着换地方。就在这里,现在。”
那只手没有指向身后的武士,而是缓缓转向殿侧廷臣。
“替我应战的人,在那边。”
金纹外氅动了。
韩钧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平日那点笑。他越过面前两位廷臣,走到姚贞身旁,手搭住刀柄。
萧元恪盯着他。
是他。
昨日廷议上没说完的话,陆绍身边接连出的事,此时想来,都有了别的意思。
魏通不肯招的引路人,会不会也是韩钧?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机会,他竟一直安安稳稳站在众人中间。
萧元恪在他握刀的手上看了一瞬,才抬眼。
“韩钧,你敢在这里拔刀反我?”
韩钧慢慢抽出长刀。
“陛下以为,进了奉天宫,我就不敢?”
刀锋一转,指向坛阶。
“陆绍,下来。还是等我上去请你?”
陆绍已拔出腰侧长刀,朝阶下走去,黑氅随脚步掠过坛阶。到了铁护腕前,他将刀尖探入,向外一挑。
护腕翻过两级石阶,落在姚贞脚边。
“赢了再说。”
陆绍站定,刀锋朝着韩钧。
“我奉大梁天子萧元恪之命,接下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