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面孔,方济刚在卫家庄见过。
他挑了张不挨着这两拨人的椅子坐下,向掌柜招手。
“来碗酒。”
这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响。
长桌旁的瘦姑娘从木盆里拧出布巾,替伤者擦额头。那人呻吟,她便抬眼望向四周,见没人开口,又低头接着擦。
另一个姑娘端酒过来,分给骑手。有的坐下喝,有的端着碗,仍守在桌旁。没人劝酒,也没人说起刚才的事。
方济接过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垂眼看着微晃的酒水。
他们在等人。
外头马蹄声响,很快停到门前。又进来一拨骑手,约二十人,同样带着隼记。领头的走到长桌边,听了几句耳语,便招呼同来的人坐下。
那张桌子仍没人动。
看来,这一拨里也没有汪林。
方济要了第二碗酒,慢慢喝着。掌柜来收空碗,他顺势挪开些,从两个骑手之间看清了伤者的脸。
双眼闭着,嘴唇没什么血色,隔好一阵,胸口才动一下。
又过近两刻,第三碗酒送来了。
门外再次响起马蹄。这回只有十来匹,停住后,马鼻喷气,嚼铁碰着辔环,一声声都听得清。
围桌的人忽然全转过身。
门开了。
来人身量不高,腰背挺得很直。他扫视屋内,目光从方济脸上掠过。
方济的手停在碗边。
那双眼睛很黑,一眼看过来,他身上竟生出寒意。陆绍也有过这样的眼神,之后发生的事,他至今记得。
来者穿灰色皮甲,里衣、靴子、披风也都是灰的。浅褐色的头发和胡须剪得很短,胸前一只大隼,几乎占满整片甲面。帽侧另缀着银隼。他走过灯下,银饰一闪,方济才发觉,这人身上看不见一件兵器。
围桌的人齐齐低头,右拳贴胸。他略一点头,众人便让开。
汪林。
方济把含在嘴里的那口酒慢慢咽了。
镇民们搁下碗,伸头张望,两个站起来往长桌走近。方济跟在后面,也挪了过去。
“怎么伤的?”汪林问。
声音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听得清楚。
一个汉子低头答道:
“圣者,是卫家庄。姓卫的找靖国公求援去了,留下的人也不肯听话。动了刀,伤了咱们的人,我们只好烧了庄子。”
“你太莽撞了,罗兴。”
汪林转脸看他。汉子扑通跪倒,两手掩住脸。
“圣者恕罪!我愚钝,想不到那么多……”
“别再有下回。”
汪林碰了碰他的肩,转向长桌。罗兴抬起头,神色一下松了,连忙起身,望向汪林时,眼里竟满是感激。
方济盯住那只刚碰过肩膀的手,咬紧后槽牙。
“伤在何处?”
汪林脱着手套。桌对面的人掀开伤者衣裳,肋侧露出一道伤,周围都是血,里头还往外冒细小的血沫。
“这里,怕是伤到肺了。”
汪林俯身查看,又移到头边,抬开伤者一边眼皮。看了一阵,他将手套塞进腰带,慢慢摊开双手。
“上天垂怜,这个人还有救。”
他望向四周。
“弟兄们,随我一起祈求。”
那些人立刻跪下。方济仍站在镇民中间。
汪林闭眼低诵,跪着的人仰脸望他,无人出声。
“愿上天垂怜,使这苦难中的人得救……”
方济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汪林头顶亮起一点光。
很淡,蓝中透紫,薄雾似的一层,从鬓边渐渐延到脑后。方济咬住下唇,把险些冲出口的惊呼压了回去。
幻象?
陆绍教过他辨认的办法。他借嘴唇上的痛意定住心神,照着那办法又试了一次。
光还在。
桌角灯火发黄,那层光却分明是蓝紫色。他换了个角度看,依然看得见。
道观画像里的真人,脑后才有这样的光。
“愿救治之力临于我手,使马进活下来,侍奉上天,传扬恩泽。”
汪林念罢,右手轻按马进额头,左手探入破衣,盖住肋侧的伤口。
屋里静了。
方济站在人后,心跳得厉害。那层光沿汪林双臂缓缓延下,连手指也笼在其中。桌上的人一动不动,方才断续的呻吟也听不见了。
他不由得往前挪了一步。
马进忽然浑身一颤,长长吐气,睁开了眼。他望着头顶那张脸,眨了眨眼睛。
汪林也睁眼,微微一笑,收回双手,扶他坐起。
四下响起低低的惊叹。
马进坐稳了,还在伸手摸自己。他慢慢将两条腿挪到桌边,双脚落地,竟站了起来。
有人递来一碗酒。他接在手里,一口喝尽。
“你们看!”
一个镇民指着他的肋侧。
马进还举着碗,破衣敞开,灯火照见先前的伤处。血仍沾在皮肤上,裂开的皮肉却已合拢,连一道伤口也找不到。
方济紧盯着那里。马进放下碗,抬手抹嘴,牵动破衣,露出的皮肤仍是平的。
“谢上天恩典。”汪林低声道。
他头边的光渐渐散去,伸手去拿腰带里的手套。旁边一个跪着的人忽然探过身,提起自己的披风角,替他擦左手。
那上面还沾着马进的血。
汪林含笑,将另一只手放在那人头顶,留了片刻,才戴好手套,走向门口。
身后众人陆续起来,抓起东西,喝干剩酒,跟着往外走。有人掏出金钱,塞到掌柜手里。
到门边时,汪林回头望了一眼。
一个镇民突然跪下。
“神迹!上天派人来救咱们了!”
旁边又有人跪倒,念起祈语。方济夹在其中,只得也屈下膝盖,深深低着头,不让汪林看见自己的脸。
汪林举手向店里示意,转身走入夜色。
最后一个带隼记的人出了门,方济才起身,几步走到窗边。
那些人牵出了马,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马进就在中间,扶鞍上马,看不出与旁人有什么分别。
方济望着那队火光离开,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使他不敢直视的气势,他并不只在陆绍身上见过。
先帝,如今的小皇帝,还有昨夜头一次同他心念相接的顾澄。他从这些人身上也感受过相近的力量,平时藏得很好,一旦显露,便叫人无法忽视。
方济抓着窗框,胸中怒气未消,一个连自己都不敢信的念头已经冒了出来。
他不再追了。
查清这群人今夜宿在哪里,已不如另一件事要紧。他得让陆绍知道。
光顾盯着他们,约好的时辰竟给错过了,算来已迟了半个多时辰。方济隔衣摸到银牌,没有往外取。陆绍不会整夜耗着心神等他,这会儿再试,多半也找不到人。
新马就在马房。赶快些,只要路上不再出事,明日午后应当能回靖城。
这件事,要当面告诉陆绍。
喊着要除尽灵裔的汪林,或许自己就是个灵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