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圈矮墙围着祠外的草地,供人歇马,树梢还滴着水。几个旅人散坐墙边,帽上的锡牌擦得锃亮,一个瘦小的猎客摘了帽子,才走进祠门。
两人下马,将坐骑和驮马系在墙上的铁环处。陆绍往矮墙上一坐,松开些皮帽系带,转了转发僵的脖颈。他想摘下帽子透透气,又看了看往来的行人。这里若有谁认出自己,还没过湖,行踪便先泄露了。
顾澄瞥着祠门,凑近道:“你看这祠,像不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那些梁柱粗的粗,细的细,有的沿着原来的树身弯曲着,檐下的阴影又与后头树荫连在一起,确实不像寻常屋宇。
“棠州木匠,几百年前便出了名。”陆绍笑道,“照你这么说,他们倒好过,地里撒几颗种子,坐等房子长出来就行。”
“说不好。总觉得有些古怪。”
陆绍看了看,没觉出异样。
“到底是祠古怪,还是你看见祠,又想起自己教职还停着?”
顾澄斜眼看他:“就没人嫌过你说话难听?”
“有,常有。”
陆绍低头拽平衣角上被马鞍磨出的褶皱,放轻声音:“不过昨夜,我也受了回惊。济明观旧殿左边那座残像,我认出了供铭。是裴谦。”
顾澄险些转过头去,瞥见旁边坐着的旅人,又收住了。
“又看见什么了?”
“一只老鼠。”
顾澄看他。陆绍才低声补道:“先是看见东西发亮,走近了,原来是没砸净的琉璃碎片,映着月光。”
山路上传来马蹄声,陆绍抬眼望去,两名穿蓝白衣裳的骑士迎面而来,后头又是两名。这一路尽是皮衣和灰披风,骤然见到这身装束,很是醒目。他数到第六对骑士,才看见跟在后面的马车。
拉车的是四匹杂色马,毛色相同,马毯、羽饰也都是蓝白两色。车架颜色深,嵌着蓝色车板,虽在轮边溅了泥,仍能看出平日保养得仔细。
又是哪位教职者赶来赴道议?陆绍细看了看护骑的衣着,却又不像。棠州素来不偏向任何一方,到这里来的人,身份最不好猜。
刚才那瘦小猎客从祠里出来,帽上多了枚新锡牌。顾澄见陆绍仍在打量马车,先解下佩刀,挂到鞍前。
“我先去。”
陶祠里不许带刀,一次也只准一个人朝礼。他穿过草地,走进窄门。
骑队从陆绍眼前经过,蓝白外衣底下露着细甲,马具、兵刃不时轻轻碰响。车到近前,拉车的马陷进了深泥,奋力往前一挣,车厢跟着一歪。
后轮陷住了。
车夫挥鞭催赶,两名骑卫扶住辔头,想牵着马走到硬地上去。几匹马挣扎了一阵,轮子却嵌在泥坑里,一动不动。
领头的骑士往矮墙这边望来。陆绍便跳下墙,听见他用鞭子点着歇马处喊:“你们几个,来搭把手!帮夫人把车推出来。”
陆绍低头应声,走到车后,以肩头抵住轮边。他现在是个贩皮货的猎客,这么点事,总不成要把靖国公的名头抬出来。
顶了一下,轮子没转。一个汉子挤到他下方,两脚蹬进泥里,车另一侧也围过来几个人。
“先等着,听号令!”骑士绕到前头,吩咐车夫,“叫马一齐出力。后头的,好了没有?”
陆绍吸足一口气。
“推!”
鞭子落下,四匹马一同朝前挣去。肩膀压在轮边生疼,陆绍脚跟往后一滑,又撑住泥地,合着几人的力气向上顶。车轮终于转动,带着车身一寸寸抬起来,忽然向前一耸,脱出了泥坑。
车夫又赶着走了几步,这才收缰。领头的骑士拨马回来,扬了扬鞭子:“夫人谢过诸位,辛苦了。”
众人躬身退开。陆绍刚低头拍打袖子上的泥,车里便传来一个声音。
“劳烦几位了,我也该亲口道声谢。”
她说得轻,陆绍却听得清楚,抬起头来。车帘掀开了一角,帘后是张白皙的脸,红金色的头发分在两颊,向上绾成一圈柔亮的发髻。鼻尖稍稍翘起,嘴唇含笑,那双蓝眼睛正看着他。
陆绍的手停在袖子上。
他回过神,刚想从容还礼,又记起身上的猎装,只好垂下眼,装作不谙礼数,躬身道:“猎户卢安,替夫人搭一把手,应该的。”
话说完,他又忍不住朝车窗看了一眼。
旁边响起清嗓子的声音。领头骑士挤马过来,隔在他与车窗之间,用鞭梢轻轻抵住他的肩。
“行了,猎户。夫人还得赶路。”
鞭梢没使什么劲,却也用不着再使劲。陆绍退后一步,笑着道:“愿夫人一路平安。”
女子点了点头,正要落帘,窗边却探出一个乱蓬蓬的小脑袋。也是一头红金色的头发,孩子睁大眼,直望着陆绍。
她低头在孩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再朝陆绍一笑,放下了帘子。
马车走了。陆绍看着蓝色车身渐渐远去,低头把袖上余下的泥拍掉,带着笑往回走。
顾澄已回到马旁,皮帽上别着锡牌,伸手从鞍前取下长刀。陆绍解开自己的刀带,将刀挂在鞍前,抖了抖衣服下摆,朝草地那头走去。
*
陆绍走进窄窄的前室,脚底响起空空的回声。细木拼成的地板一直铺到深处的两扇厚木门前,两边墙上则隔着雕花木格。
右侧木格后有一点人的气息。他察觉到了,朝那边点头。那里是守祠道士的位置,既听香客忏悔,也看着往里走的人,免得有人携刀入内,或几个人一齐进门。
“愿上天赐福,道长。”
“也愿上天赐福于你。”
声音低而沙哑。陆绍欠身致意,走向木门,双手才放上门柄,就听身后人挪动了一下,接着咳了一声。
他回过头。
“你可有罪愆,愿在此处忏悔?”
“多谢道长,我……”
推辞的话还没说完,陆绍便看见木格下的钱槽。莫不是漏了这一步?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小金钱,走回去,略带歉意地将钱投入槽口。
“一点心意,添些香火。”
金钱沿着木槽滚下,轻轻响了一声,格后的人似乎松了口气。陆绍回身推门,那个低哑的声音又道:“去吧,愿上天成全你所求。”
木门在身后合上。
正祠更加昏暗,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两侧墙面、高处横梁,都保留着粗砺的木纹,脚下却很精细,深浅木条嵌在一起,拼出箭羽、方格的花样。
供台是一整块巨木。台后细细的木条由四面收向中间,又在上方散开,如同从树心长出了枝叶。左边的陶真人像顺着老树干的弯曲雕成,衣褶与木纹接在一处,辨不出衔接的痕迹。
陆绍不由多看了两眼。
正中的黑木供牌却全是直线,边框方正,“敬天”两个字刻得深,周围木纹自然舒展,到了这里,一处弯曲也找不出。烛光映着牌面,依然没什么暖意。
陆绍望着那两个字,渐渐不大舒服,移开了目光。
他在门边净水盏里沾湿手指,依礼净过额头,沿过道往前。腰间没了惯常伴着的刀鞘,空落落的,脚步也像轻了些,不怎么踏实。
还是行完礼,早点出去。
过道中央的小桌上备着蜡烛。陆绍拿了一支黄的,凑到火上,烛芯燃起来时,他又想到了车窗边那圈红金色的头发。
热蜡滴到手指上,他才回神,持烛来到供台前的木栏。
先来的人已将烛插在栏内的架子上,他也得把手里这支送进去。栏门关着,闩在内侧,伸手还须绕一下。
陆绍朝供台行过礼,屈下一膝,稳稳托住蜡烛,另一只手伸过去拨闩。轻轻一响,门开了。他起身抽回手,手背忽然被锐物划过,渗出一点血。
他下意识将手背送到唇边,吮掉那点血,迈进栏门,低头又看。
门闩上哪来这么尖的东西?
眼前的地板忽然向一边斜去。
陆绍腰还没直起来,烛火已在眼前拉成了一条长痕。墙、梁柱与供台一齐转动,脚底踩得实实在在,人却像悬在半空,无处着力。
迷神散!
是门闩。他划破手,又把沾了药的血送进嘴里。
他立刻移开唇边的手,想要定住心神,昏沉却已压了上来。念头刚聚拢便散,烛光仍在眼前飞转,转得他直欲作呕。双膝撞上地板,蜡烛脱手滚了出去。
两手撑住地板,陆绍忽然觉出了不对。
不光是药。
有另一股力量正挤进他的意识。他勉强聚拢心念,才抵住片刻,便被层层压回,余下那一点清明也迅速淡去。
顾澄还在外头。
他抬起头,想朝身后的门喊,剧痛却猛地贯穿脑中,撑地的双臂随即软了。
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黑暗吞没了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