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罪?”
两个字冲出口,陆绍便知道自己急了。
不能急。
顾澄应当正在找他。可他昏了多久?这里是不是还在陶祠?那些人会不会已把顾澄也捉住?
他全不知道。
“阁下认得我,我却还没请教尊姓。”陆绍尽力放平声音,“总得让我知道,是谁在定我的罪。”
“奉上天之命,来除你这样的邪种。”
陆绍扯了扯嘴角。
“原来是汪先生。靖州北面那些庄子,是你让人烧的吧?我听说,烧掉的可不只庄稼。”
汪林走回他面前。
“有些人就该死。你也一样。”
他扫过陆绍额上的汗,神色分毫未动。
“大祭酒要我给你留些工夫忏悔。我看你这种人也没什么得救的指望,不过,我答应了。蒋道长在这里,有罪就赶紧说。”
陆绍喘着气,转眼去看蒋存。
“你们怕是弄错了。我去棠州,正为听大祭酒裁断。弃术、省过,我都想好了,何必费力气设这个局?”
“你肯弃术?”汪林冷笑,“自己信么?”
“人就在你手里。给你药的人,总该告诉过你迷神散有什么效力。”陆绍动了动胳膊,仍被扣得死紧,“我使不出术,站也站不稳,这样子,连句谎话都编不成。”
这句谎说出来,他心里反倒稍定。好歹还编得出来,只盼汪林不晓得药的底细。
汪林低头,用脚拨开跟前的一撮秸草。
“省省吧。火刑柱都备好了,何必临死再添一桩罪。”
陆绍的呼吸断了一瞬,目光挪向两侧的火把。
“你要烧死我?”
“还让你悔罪,已经该知足了。”
陆绍只看着蒋存。
“不审问,不公断,就把人烧死。你来,是替大祭酒看着他们做这件事?”
“我管的是你的魂灵,来此听你忏悔。”蒋存道,“说完了,便交给汪先生。”
“你有什么资格把我交给他!”
陆绍往前一挣,喉间立即收紧。蒋存没有退,抬了抬下巴,厌恶地看着他。
“你也配同我们讲公道?”
火把噼啪爆了一下。
陆绍眼前发黑,闭上眼,慢慢垂下头。再争下去,兴许连这点活着的工夫也没了。
“好,是我失言。”
声音已哑。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住往上翻的恶心,才接着道:“容我忏悔。只是有些话,能否同道长单独说?”
“就在这里。”汪林嗤笑,朝蒋存点头。
蒋存取出袖中的窄紫法带,触过额头,搭到颈上,走近一步。
“你愿意悔改?”
陆绍一点头,抓他的几个人便押着他一同跪了下去。喉间的胳膊总算撤了,他伏低身体,狠狠吸进一口气,左腕轻轻弯了弯。
硬物抵在手臂上。
腕匕还在。
这些人竟没摸出粗皮袖底下的短匕。陆绍低着头又试了一下,腕子仍在人家手里。那人将他扶正些,没有往袖内摸。
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活了这么些年,能拿来忏悔的事,总不愁不够。
“请道长为我祈告,我有罪……”
头顶轰隆作响。
众人同时仰头,梁间翻开了一道窄口,褐衣人从里面猛跌下来,砸进陆绍方才躺着的秸草堆。
顾澄!
陆绍没来得及出声,顾澄已借着落势滚起,长刀出鞘,贴地扫过。肩上那只手顿时松了,军汉抱住膝头,惨叫倒地。
陆绍将全身重量朝左边压去,带着两个还扣住他胳膊的人摔成一团。第四个慌忙拔刀,刀才出鞘一半,顾澄的长刀已劈了过来。
血溅在脸边。陆绍顾不上看,抬脚踹倒一个要爬起来的人,趁另一个分神,抽出左腕的短匕送了过去。
扣着他的手软了。
又一人扑下,膝盖顶中小腹。陆绍闷哼着侧翻,短匕脱手。他来不及捡,双手扣住对方持匕的腕子,险险架住扎向胸膛的刀尖。
后脑撞上地板,眼前倏地一白,好不容易定住的景物又转了起来。
“杀了他们!”人群后,蒋存的声音尖利起来,“还等什么?两个都杀了!”
*
顾澄抽出靴中匕首,架开左侧劈下的刀,一脚踢向另一人的手腕。刀脱了手,那人往后退,身后马上补上两人。
他不能退远。陆绍就在脚后,正同一个军汉在地上翻滚。他一让,旁人的刀便能递下去。
右边刀尖钻来,顶得细甲一响,贴着肋侧滑开。顾澄半边身子都麻了,才扭过腰,一支火把便扫向面门。他低头躲开,脚却踩在血里,一下滑倒。
又一柄刀从头顶掠过。顾澄就地滚了半圈,蹬起身,长刀自下而上撞进面前人的腹中,随即拔刀横扫。举火把的倒了下去,旁边伸来的胳膊也被划开。
火把坠进秸草,亮焰顿时卷了起来。血与草烧出的焦味冲进鼻子,顾澄一脚踏下,踩灭一片,火又沿着散草窜开。他还想再踩,两把刀已逼到面前。
往后退步时,脚跟碰到了陆绍。
陆绍被压在下面,面孔涨得通红。那军汉已扔了匕首,双手掐着他的脖子。
顾澄用匕首拨开近处的刀,挺肩撞出,将面前的军汉推向他同伴的刀口,长刀随即转向地面。
右臂被人扣住了。
另一条胳膊从背后勒来,把他往后拖。顾澄咬牙猛抽刀臂,肘尖重重撞在扣住他右臂那人的腹部。汪林的脸在肩后一闪,弯腰倒下,只剩喘气的声音。
后背紧接着挨了一下,匕尖刮着细甲,没能扎进去。顾澄屈膝伏身,将背后的人从肩上摔过。
蒋存跌在面前,还要举匕首。顾澄一脚踩下,他惨叫着撒手。道袍后领随即被揪住,人也拎了起来。
顾澄左臂勒住他的喉咙,右手横刀抵上颈侧。
“退后!”
正扑过来的两名军汉停住脚。
“再上前,我杀他。”
蒋存被迫仰着头,喉结贴住刀锋,受伤的手抖着,抬也抬不起来。
两人回头去找汪林。汪林跪在地上,捂着肚子,那口气尚未缓过来。伤者在秸草里爬,有人撕开衣裳替同伴堵伤口。火却越窜越高,焰头已舔上墙板。
顾澄拖住蒋存后退,急着去找陆绍,却见陆绍已经翻到了那军汉身上。
他一手抓着衣襟,一手按住脑袋,将那颗头往地板上撞。
一下,又一下。
下面的人早不动了。
“陆绍!”
没有反应。顾澄用脚碰他的腿,提高声音:“够了,起来!我们走!”
陆绍这才停手,仰起脸,茫然得仿佛不认得他。目光落回手上,又移到身下的人,紧扣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
他往后挪,手在衣上擦了两把,血反而抹开更大一片。
“他都不动了,我怎么还……”声音发着颤,后半句说不出来。
“先起来。”
陆绍摸到掉在手边的腕匕,费劲塞回袖内的鞘,扶住顾澄肩头起身。两条腿抖个不停,顾澄让他靠着自己,拖着蒋存,往透进天光的门口一点点挪。
“别动。”他盯住那两名军汉,“杀道士的罪,你们知道。再动手,今日死的就是两个道士。”
蒋存猛地扭头,挣着要看清他的脸。
“顾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