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庸拿起手套,塞进腰带,右手仍摊着。姚嵩起身走到他左侧,让晶石垂在两人之间。
“先看看你的心神,探明能承多少,我好准备传法。萧家已用了这么多代,你用不着担心。今晚就住下吧。”
“今晚?”郑庸还没回过神,“营里的人还等着……”
“让随你来的将领回营,说你很好便是。”
姚嵩在案沿坐下。
“原本还可借赵晟传句话。他的力量也是受授的,与你将来所得相近。可你让他喝了安睡药,眼下这条路便不通了。等他醒来发脾气,我还得替你受着。”
郑庸没有接他的玩笑。
赵晟果然会术法。
清晨那只药杯又浮上心头,郑庸看着姚嵩手里的晶石。赵晟也是凡人,却已经有了这样的力量。
“你方才说,要看我的心神?”
“问真。弄清你的情形,才好传法。”
姚嵩捻着金链,晶石在郑庸眼前旋转。郑庸往后靠,双手却撑住了扶手。
“非得如此?”
金链停住。
“安远侯,要同我做事,总有一刻得信我。”
姚嵩说得不响,脸上的和气却已收尽。
“就是现在。别叫我逼你。”
郑庸握着扶手没出声。姚嵩也不催,只把晶石又提近了些。郑庸盯着那一点琥珀色,许久,手上的力道才慢慢松下来。
“我该怎么做?”
姚嵩重新露出笑容。
“坐好,放松。越是抵抗,过后越容易头疼。你肯配合,大家都省力。”
他把手按在郑庸肩上,让他在椅中靠稳。晶石又转了起来。
“看着它,慢慢吸气,再吐出来。”
郑庸照着做了。
“累了,就闭上眼。”
郑庸渐渐不再留意窗边和炉火。那一小块琥珀色的亮影在眼前转着,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吸进来,缓缓吐出去,姚嵩的话便在间隙里传来。
“想一间暗室,里面有一道门,也是暗的。”
眼皮越来越沉。
“把门打开。外面很静,你可以出去。”
郑庸的手滑下扶手,垂在腿边。姚嵩缓缓收回晶石,俯身用拇指、食指碰了碰他的双眼。几句极轻的咒语念过,连眼皮的颤动也停了。
姚嵩的手没有移开。他眼中泛出微光,长久地望着椅中的人。
*
“郑庸,看着我。”
郑庸睁开眼,姚嵩还坐在原处。
想起方才答应的事,他先吃了一惊,可这点惊意很快就散了。姚嵩望着他的目光很温和,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把自己看透。那些向来不肯叫旁人知道的念头,在这里似乎也没有藏着的必要。他却并不羞恼,更不觉得受了冒犯。
方才那扇门后,好像还有些什么。
郑庸试着回想,怎么也抓不住。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已碰到了,再往前一步就行。
姚嵩起身,拉动椅后的铃绳。
“很好。明早我叫人请你来,咱们接着做。”
“为什么等明早?”
郑庸说着便要起身,脚下一软,伸手去够案沿。姚嵩已托住他的手臂。
“你撑不住了。”
郑庸低头看去。他腿上没有伤,从膝盖往下,却像刚赶了一整天的山路,站都站不稳。
“先歇着。头一次受这种术,今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做,怕是要叫高胜抬你回去。”
门开了,高胜在门外欠身。姚嵩道:“带安远侯去客房,随行的人也照应好。准那位将领回营,别让山下等急了。”
“是,陛下。”
高胜过来搀扶。郑庸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姚嵩向他点头,将晶石收进手中,这才跟着高胜出了门。
*
脚步声去远,姚嵩走过去,上了门闩。
“听了这么久,觉得如何?”
对面的墙板无声滑开。石峻从暗门里走出来,扶住郑庸刚坐过的椅背。
“您演得很好。”
“只是演得好?”
“这个人,也许真能用。不过凡人常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萧元恪不就是么?”
“他有一半灵裔血统。”
“陆绍也有一半,顾澄也有一半。他们做的事,哪件是凭这‘一半’就能算准的?昭平会已在留意了,您总该知道。”
石峻绕过椅背坐下,端起郑庸没碰过的茶,一口喝了。姚嵩把凝影晶放到金冠旁边,慢慢理开细链。
“明早给郑庸传法,你来看看。到时再说他靠不靠得住。”
“我可没答应替凡人作保。”
石峻用指尖擦过鼻梁,顺着刀疤,一直抹到右边唇角。
“您定了,就照您的意思办。那些皮筒里是军图?”
姚嵩抽出一卷,推开杯盏,摊在案上。
“郑庸一倒过来,梁国北境三路军便少了一路。我们截住北边,再往南移,过几日转过去打顾世衡,他那一路也撑不了多久。”
石峻俯头看图。
“萧元恪得了消息,会带亲军来。他手里可不止这两千人。”
“先得让他收到消息。”
姚嵩的指尖划过山口。
“路不好走,信也不好送。他那些将领各顾各的眼前,等他弄清北边怎么回事,未必赶得及。还有靖州那些人,哪会让他安心?”
“您真觉得,那孩子腾不出手?”
“我只知道他才十四岁。梁国律条说他可以亲政,他就当真什么都会了?如今他的臣民还在议论,到底该不该奉一个灵裔做皇帝。”
石峻笑道:“自然,与您派人散出去的那些话,全不相干。”
姚嵩也笑了笑,手移向图的南边。
“有两个人,得先除掉。”
石峻的笑容淡了。
“陆绍,顾澄。”
“他们在,萧元恪就有人替他拿主意。而且这两人的术力究竟到了哪一步,我们还不知道。”姚嵩道,“我要他们死,却得死得合规矩。昭平会那里,不能留下麻烦。”
石峻靠进椅背。
“这可难办。按会里的规矩,纯血灵裔不能向一半血统的人提出正式术斗挑战,陆绍、顾澄都受这条保护。若借梁国朝廷,或是道庭的手,又绕不开萧元恪。”
“昭平会若不再护着他们呢?”
石峻抬眼。姚嵩朝他指了指。
“你方才也说了,他们的本事,早已超出一半血统该有的程度。既然这样,为何还不许人向他们挑战?”
“您要会里撤掉对他们的保护?”
“对。叫他们也能被正式挑战。至于往后……”
姚嵩没再往下说。石峻看着他,慢慢点头。
“倒也是个办法。但让我亲自进会里去说,您知道,不成。”
“找蒋勋。他欠我的人情,也该还了。”
石峻嗤地笑了:“他肯?”
“告诉他,我要他办这件事。不是请他帮忙。”
“这样说,他还真没什么可挑的。”
石峻笑着摇头,起身拂平衣袖,忽然将双手摊开,又在身前缓缓合拢。低语声响起,一领靛蓝皮氅凭空落到他肩上,轻轻覆住肩背,风帽垂在颈后。
姚嵩看他扣好领扣。
“能走了?”
“还以为您要再许一个愿。”石峻道,“我这就去见蒋勋。回来赶得及,再看您给安远侯传法。您替自己挑中的这个人,究竟有多大用处,我也想瞧瞧。”
姚嵩摆了摆手。
石峻抽开门闩,靛蓝衣角掠出门边。门重新合拢,屋里又静下来。
姚嵩俯身看图,手指越过北境,落在永安所在的那一点。目光却还往外去,看向图上分属列国的疆界。
“总得有人,把这些地方都收下来。”
他低声说着,按住卷起的图角。
“轮不到萧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