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还开着。
陆绍拢住黑袍的袖口,跟在顾澄后面,赶上最后几名来做晚课的道士。
离开邻观前,他已摘下两枚印戒,装进小皮囊,藏在腰袋里。带锡牌的两顶皮帽塞进鞍袋,袋子挪到背后,用宽袍遮住,腰间的刀也重新往里束了些。
守兵朝他们低垂的风帽看了一眼,便侧身放行。
靴底叩在门洞的石地上,响了一声。前面几个道士都穿软鞋,脚步轻得多。陆绍放慢步子,隔着粗布袖口碰了碰顾澄的胳膊。顾澄没有回头,只把手又往袖里收了些。
长廊尽头的正殿敞着门,灯已经点上。趁着众人入殿,两人转进一条短廊,在尽头贴墙站好。不多时,殿里便响起诵经声。
陆绍听不清念的什么,却见顾澄的嘴唇跟着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又有迟来的道士匆匆走过,顾澄低下头,等脚步远去,才又朝殿门看了一眼。
他们一直等到晚课做完。
殿中陆续走出许多人,比陆绍想的还多。几位封君边走边低声交谈,女眷、侍从和道宫的文书跟在后面。顾澄碰了碰他,示意他看那两位穿紫袍的法正。
陆绍正要跟过去,脚下却停住了。
两位法正后面不远,一个穿浅蓝衣裙的女子正侧头同人说话,手搭在孩子肩上。薄绢垂在鬓边,红金色的头发绾在脑后。她稍一转脸,那双蓝眼睛也露了出来。
陆绍认出了她。
三月,陶真人祠外,那辆陷进泥里的蓝车。她从车窗探出头来向他道谢,身旁带的也是这个孩子。
男孩约莫四岁,睡乱的头发还没理好,揉着眼睛往她身上靠。女子低下头,伸手拨开他额前的乱发。
陆绍望着那只手,忽然很想知道她的名字。
肘上被捏了一下。
顾澄正看着他,两位法正已经转过廊角了。陆绍回过神,压低风帽,临走又看了一眼人群,那身浅蓝衣裙却已找不着了。
*
陈衡和严佑进了前面的对开门。
顾澄在几步外停下,陆绍靠到他身旁。
“里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没来过。”
顾澄看着门上的铜环,正要上前,廊道另一头走来一队卫兵。领队去敲门,余下的人站在廊里,很快便看见了他们。
“两位道长,这地方不能随便来。谁准你们进来的?”
顾澄欠了欠身,稍稍避开脸。
“我们有急事,要见陈法正。”
“法正还得去议事,这会儿已经误了时候,见不了。”
“只需片刻。劳烦你通报一声,两位法正会愿意见我们的。”
那兵士皱起眉,领队也从门前走了过来。
“怎么了?”
“这两个非要见法正。”
领队将两人打量一遍。
“报姓名,到外头等着。”
顾澄还未开口,旁边的兵士忽然盯住陆绍腰侧。
“袍子底下藏的什么?”
他伸手来掀。陆绍本能地往后一退,手摸向刀柄,刀鞘带偏了袍摆,底下的骑靴也露了出来。
“有刀!”
几名兵士一齐扑上。陆绍胳膊被反扭过去,肩背重重撞墙,还没站稳,膝弯又挨了一下。他听见顾澄喝了一声,随即是裂帛声、兵刃碰撞声。自己肩上的黑袍也被扯开,风帽滑落,人给按倒在地。
他刚挣出半条胳膊,颈侧便贴上一片冰冷。
陆绍立即停住。
“别动!”
刀锋跟着持刀人的喘息轻轻发颤。他慢慢张开手,由他们卸下长刀,再从左腕的窄鞘里抽走短匕。
他转不过头,只听见旁边又有人道:“这个还穿着甲!”
顾澄没出声。
领队在陆绍面前蹲下,手始终按着刀柄。
“混进来杀人?叫什么名字?”
“让我见法正,我当面说。”
“搜。”
腰袋被人解开,几枚金银钱倒进兵士手里,小皮囊也跟着搜了出来。陆绍目光刚动,领队便伸手拿过皮囊,扯开囊口。
两枚印戒落在掌中,一枚黑玛瑙嵌着金螭,一枚戒面上是青鸾。
领队看看金螭,又看看青鸾,低下头,仔细辨认眼前这张蓄着胡须的脸,嘴慢慢张开了。
“陆绍……”
压着他小腿的那只手猛然一缩,又更用力地按回来。旁边有人低声祈告,颈边的刀也贴得更紧。
这时,门开了。
许恭探头出来,一眼看清地上的两人,脸色骤变,转身退回门里。片刻后,陈衡站到了门口。
“怎么回事?”
领队起身,将两枚印戒递上,声音已有些发颤。
“法正,他们藏着兵器,扮成道士混进来……”
陈衡看过戒面,又看看地上的人,回头叫了一声严佑。
严佑很快出来,扫过戒指,目光便停在顾澄脸上。
“顾道长,靖国公,总算到了。”
他略顿了顿。
“来求赦,还是来取我们性命?”
顾澄试着撑起身,手腕还扣在兵士手里。严佑抬手示意,兵士这才让他坐起来。
“来得冒失,请二位法正见谅。”顾澄缓了缓气,“我们是来听裁断的。做错的,我们认;加在头上的罪,也请让我们说个明白。”
严佑看他片刻,推开身后的门。
“带进来,我们听。”
领队急忙道:“法正,他们已经受了绝籍,烧陶祠,杀人,若只留二位在里头……”
“这些我都知道。”严佑道,“不放心,就把手缚上。你们守在外面。”
*
皮索勒得很紧,陆绍只得把手略抬高些,免得索边来回磨着腕骨。
许恭从墙边搬来两把椅子,请两位法正坐下,眼睛却不时往顾澄那里看。顾澄冲他笑了笑,他立即低下头。
两人自小同窗,同一日受戒,如今顾澄站在卫兵中间,披着被扯破的黑袍,许恭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佑让他先出去。卫兵仍不肯走,陈衡便亲自站到门旁,看着他们一个个退出去,然后关门落锁。
“从前你在我身边办事,”严佑看着顾澄,“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副样子。”
顾澄垂下头。
“让您失望了。”
“这话先不忙认。你们今日来,是想请我们重审三月的陶祠案,解除绝籍?”
“是。”
“陛下有意让两边讲和,我们知道。但你们自己怎么想,也得说清楚。”
陆绍侧头看顾澄,顾澄已经跪下。他随之屈膝,把缚住的双手放在身前。
严佑站起身。
“陈法正听顾道长说。靖国公,请随我来,我们分开听一遍。”
左边的小室只有一扇高高的琉璃窗。天已暗下去,窗下案头点着几支蜡烛,旁边是一把直背椅。严佑将椅子转过来坐下,陆绍掩好门,走到他面前,重新跪了下去。
他把手抵在膝上,望了一会儿皮索,才抬起头。
“法正,今日这些话,只说给您听,还是……”
“我须同陈法正商议。若涉及私密,先得你允准,我才能转告。”严佑问,“倘若其他几位也有必要知道呢?”
陆绍静了片刻。
“请您斟酌。我来求一个公道,总不能不让诸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严佑点头,等着他。
陆绍却又低下眼去。手腕缚着,膝下是硬地,面前坐着一位紫袍法正。屋子明明干净又安静,他喉咙里却有些发紧。
“请容我说慢些。”
严佑没有催。
“上一次,我也是这样跪着。蒋存叫我认罪,汪林在旁边等。等我说完,他们就要带我去烧死。”
最后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严佑往前俯了俯身。
“这次没有人逼你来。”
“我知道。”
陆绍回头看了一眼。门是他自己关上的,门外也没有汪林的人。
“可跪在这里,还是会想起那时候。”
严佑将双手放在膝上。
“那就不必急着给自己定罪。你说经过,我听。”
陆绍慢慢松开扣在一起的手指。
“蒋存报的事,不全是假话。人死了,我也确实动了手。我想说的是,若不那么做,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