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省公安厅五楼还有三间办公室亮着灯。
协查材料铺满会议桌,只有薄薄十几页。两辆货车、一家停业企业、三次路线异常,再加上外省截获的一批可疑物料,够发一份协查,却远远不够抓人。
禁毒总队总队长罗海峰把材料翻到最后:“南河那边怀疑货已经流入汉东境内,但他们查不到对接人,也没有具体落货点。让我们排查车辆,等同于让我们从零开始摸排。”
“车辆核查过了?”祁同伟问。
“一辆归属正规运输公司,另一辆是私人挂靠。近两个月频繁往返临江、京州与南河边界,行驶轨迹存在重叠,但货运车辆线路交叉本就是常态,无法作为核心依据。”
“涉事收货企业情况?”
“工商主体存续,但厂区半年前就停工停产了。门卫称偶尔有人进厂,具体行踪和目的不明。”
临江市局副局长许国安道:“厅长,建议先控制企业法人与运输公司负责人,分开讯问两名司机。车辆多次在临江辖区活动,再拖延下去,一旦现场出事,我们属地连基础核查记录都拿不出。”
祁同伟看过去:“具体控制对象?”
“法人、当班司机、运输公司负责人。”
“以什么名义采取措施?”
“依托跨省协查指令,再加停业企业违规收货的疑点,完全合规。”
“这两点仅支撑常规核查,不足以直接控制人员。”罗海峰把协查件翻回来,“一次性惊动三方人员,一旦问不出线索、只能放人,后续整条线索就彻底断掉了。”
许国安没有退让:“可原地不动风险更高。货车在临江反复跑动,真出了意外,南河方面不会为我们兜底、出具情况说明。”
“所以今晚优先补齐基础核查工作。”祁同伟说,“你想要一份能给临江属地兜底的指令,我可以下;但不能随意拘传人员,用来填补我们缺失的证据链、应付差事。”
祁同伟低头看材料。上一世的通报写得很简短:联合侦办、现场突发、三人死亡、数人受伤。后来表彰名单很长,真正死在现场的人只占了三行。
他记得地点在临江北部,记得有一处旧货运场,也记得嫌疑人曾临时更换交接时间。至于哪一天、哪辆车、谁先动手,记忆已经被多年后的新闻画面搅在一起。
这些话一句也不能说。
“依托现有线索反向倒查。”祁同伟把协查件推给罗海峰,“核对货运单据、收货资质、物料实际用途与资金往来关系。该报批的报批,该联动的联动。先坐实这批违规物料的流入事实,再谈人员控制。”
罗海峰问:“南河催得很紧,明天一早还要开跨省协调会。”
“催得再急,也补不齐我们缺失的证据。”
“万一他们早已掌握落货点位,只是刻意隐瞒、不肯全盘交底?”
“那就会上当面问清楚。办案可以分工,但证据真伪、线索虚实,绝不能含糊。”
有人把临江市地图投到墙上。两辆货车的历史路线被标成细线,交叠处散落着几个物流园和旧厂区。
祁同伟看见其中一个地名,心里猛地一沉。
北平码头旧货场。
上一世出事的地方,就是这个方向。
他没有指地图,只问:“这家停业企业,原本主营什么?”
“水处理设备生产。停产之后,工人基本全部遣散。”
“它申报的物料用途是什么?”
“同样用于水处理生产。”
“停产半年,生产线停滞,还在持续收购生产原料?”
会议桌边安静了一下。
罗海峰立即翻到货单:“协查通报只标注企业停业,没有将停产、违规收料这两个疑点关联佐证。”
“先核实准确情况。”祁同伟说,“不要把主观疑问,直接定性为既定结论。”
两名民警被派去联系经信、环保和属地部门。祁同伟没有离开。他一页页看付款凭证复印件,看到第三笔时,发现付款公司与收货企业没有业务关系。
“这家公司主营品类?”
“建材贸易。”
“谁核查过这家公司的背景?”
没人回答。
罗海峰把笔帽扣上:“我立刻安排核查。”
凌晨两点多,第一轮核查陆续回来。停业企业的生产许可早已暂停,申报用途所需的设备也被银行查封。付款公司注册地在京州,办公地址却是一间长期空置的门面。
随补件一起送来的,还有南河当地一份报警摘要。源头企业的一名库管曾追问异常出库,被人打伤住院。报案材料没有查清动手者,只记下了那批货的订单编号。
值班民警把情况说完,忍不住问:“厅长,您是不是早就察觉到这家公司有问题?”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早知道,早就拿出完整线索,不会陪着大家熬夜摸排。”
屋里有人低声笑了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笑什么?”祁同伟敲了敲桌子,“目前只证实了货单存在异常。涉案人员、物料下落、作案目的,依旧一无所知。”
罗海峰把几项异常重新写到白板上:“现有线索,足以申请进阶调查权限。”
“你拟写核查意见,走法制审核流程。”
“厅长,按流程审批,时间恐怕来不及。”
“时间再紧张,也必须补齐执法依据。手续不是行动结束后,用来弥补伤亡报告的摆设。”
罗海峰抬头。他跟祁同伟多年,知道厅长办大案从不拖泥带水,今晚却一再压着不让人碰目标。
“您是担心贸然行动会引发危险?”
“源头企业已经有人因追查这批货被打伤入院。”祁同伟点了点那份报警摘要,“行凶人员身份未明,我们必须按最坏的风险预案准备。”
“那更该先行控制人员。”罗海峰没有点头,“再拖延下去,明天南河将‘汉东贻误战机’写入会议纪要,厅里单凭程序合规,根本无法交代。”
“控制谁?司机大概率只是挣取运费的务工人员,法人或许只是挂名傀儡,真正对接货物的核心人员还没露头。现在动手,除了打草惊蛇,毫无用处。”
“至少可以暂扣涉案车辆。”罗海峰说。
“也可能只扣下两辆空车。”祁同伟把风险表推给他,“把提前行动的利弊、收益和全部风险列明清楚。明天南河追责,所有决策责任我一力承担;你不许替我规避任何风险、简化流程。”
罗海峰接过风险表,没有再争,笔却落得很重。
许国安从接到协查起就在等一句“立即布控”,如今等了三个小时,只等来一摞需要补签的材料。
“厅长,属地有属地的难处。”他说,“涉案车辆已经在临江往返多趟。一旦出事,最先被问责的就是我们。您让我们只核查不处置,基层压力极大。”
“我清楚。”
“清楚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到底能做到哪一步、该做到哪一步?”
祁同伟把地图转向他:“核查车辆真实经营状态、摸排司机日常活动轨迹、摸清旧货场实时现状。所有工作严格限定在现有执法权限内,严禁借协查名义传唤无关人员、扩大排查范围。一旦发现紧急危险,你拥有现场处置权,无需等候我指令;若无紧急险情,不得人为制造紧张、擅自行动。”
许国安听完,脸上仍不轻松:“如果涉案车辆突然异动驶离?”
“实时上报车辆位置与行驶方向。”
“如果车辆驶出临江辖区?”
“照常上报追踪。我们办案是为查清案情,不是把车辆困在临江就算完成任务。”
许国安把要求逐条记下,又确认了一遍:“只要出现紧急危险,我可直接现场处置?”
“对。处置完毕即刻报备,不允许先斩后奏、事后补找理由。”
“明白。”
清晨四点,依法调取的资料送到。两辆车的近期通联没有直接指向,却共同联系过一家小型货运代理。代理的业务员几天前订过北平码头旧货场附近的临时仓储,又在当天取消。
这条线终于碰到了祁同伟记忆里的地方。
他没有松口气,反而把那张记录看了两遍。
上一世,他们大概也是这样找过去的。找对了地方,不代表选对了办法。
“通知临江方面,仅开展外围核查工作。”祁同伟说,“不接触、不惊动、不因为该点位可疑,就扎堆施压、全员布控。”
罗海峰问:“明天协调会上,是否提及北平码头?”
“如实提及。线索全面共享,风险共同承担。”
“如果南河方面要求我们当场收网抓人?”
“让他们拿出对应的实证依据,摆到台面上来。”
天快亮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泛出灰白。有人趴在桌边眯了十分钟,有人端着凉透的茶继续核对车辆。
食堂送来的包子放在门口,半小时没人动。祁同伟拿了一个,咬到第二口才发现里面是凉的。值班民警想拿去热,他摆手让人继续干活。
罗海峰从另一间办公室回来,带回一条坏消息:挂靠车辆有三名常用司机,协查材料中的照片无法确认这次是谁开车。若先把其中一人当成目标,极可能把另外两人也惊动。
“补充进风险评估表。”祁同伟说。
“风险条目越列越多,可落地的处置手段越来越少。”
“这说明我们初期掌握的线索太少,不是风险核查机制出了问题。”
罗海峰看着他手里冷掉的半个包子:“您今晚压根就没打算回去休息吧?”
“等你们找出可以依法稳妥处置的依据。”
“如果一直找不出来呢?”
“那就持续深挖核查。不能因为厅长熬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强行抓人凑结果,证明熬夜有功。”
祁同伟走到窗前,远处的京州还没有完全醒。
罗海峰把审核后的手续拿来:“厅长,第一批执法核查依据已经齐全。”
祁同伟签完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海峰。”
“到。”
“现场救护部署、群众疏散方案、各组撤离路线,全部复盘核对一遍。每一项工作,必须具体落实到人。”
“我亲自逐项督办落实。”
祁同伟把文件递回去。罗海峰接过来,先把三项责任人的名字逐一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