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接到谈话通知以后，先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桌上的复核意见还停在第三页，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汉东两个字从电话里落下来，带着一种他等了很久、又不肯承认自己一直在等的分量。
他在那里读书，认识陈海，也认识祁同伟。高育良曾在课堂上夸过他的答辩，后来也在毕业聚餐上说，年轻人进了机关，最难的不是办一件漂亮案子，而是十年以后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进机关。
现在十年不止了。
陈海守在汉东，祁同伟已经坐到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高育良成了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他从北京回去，不是参加同学会，而是代表最高检督导一桩让副市长在眼皮底下消失的案子。
这个身份让他心里升起一股热意。
谈话安排在下午。有关领导把任务说得很清楚：督导组不取代汉东检察机关，不直接改变案件管辖；可以调阅重要材料，参加重大案情会商，对程序和侦查方向提出意见，并将重大问题直接报告最高检。遇到分歧，要形成书面记录。
侯亮平问：“如果本地以程序为由刻意拖延办案进度呢？”
“你可以指出问题、上报情况、推动协同统筹。但你没有管辖权，不能仗着北京督导的身份，替属地办案机关签署法律文书。”
“若是查实本地人情关系干扰办案？”
“拿实锤证据说话，再依规启动对应程序。”领导看了他一眼，“亮平，派你下去是破局解难，不是让你先入为主，把整个汉东政法系统都当成对立面。”
侯亮平答应下来。
回到办公室，他给陈海打了电话。陈海显然已经得到消息，只说省里正在整理电子目录和纸质卷宗，等他到了直接交接。
“老同学，听你这语气，半点不欢迎我啊。”侯亮平说。
“我欢迎督导组，也欢迎你。”陈海说，“专用会议室已经预留完毕，卷宗全部按时间线规整好了。”
“有人提前给你吹风了？”
“所以我劝你先看卷宗，少主观臆断。”
侯亮平笑了一声：“还是老样子。丁义珍到底是怎么跑的？”
“目前仅查实，他在宾馆疑似认出我方核查人员，随后失联出逃。是否存在其他泄密渠道，还在深挖核查。”
“他认出谁了？”
“陆亦可。”
侯亮平敲桌面的手指停住：“她怎么会暴露行踪，被目标察觉？”
“她并未近身接触、惊动目标。只是途经宾馆公共走廊，恰逢包间开门，被丁义珍撞见。”
“这么明显的识别风险，你们事前居然没有评估到位？”
电话那边沉了半秒：“你还没看过完整材料，没有发言权。”
陈海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侯亮平盯着听筒，刚才那点笑意淡下去。他本想再打给陆亦可，最终没有拨。督导组尚未出发，他先越过陈海问询一线人员，只会让刚落地的工作关系变得被动棘手。
晚上回家，钟小艾已经知道任命。餐桌上放着两份简单的菜，她没有先问行程，而是让他把正式授权文件给自己看。
“涉密工作文件，不方便给你看。”侯亮平说。
“那你就把能公开的讲清楚。你这趟去汉东，是做督导组长，还是去顶替陈海的位置？”
“当然是专职督导组长。谁跟你传的谣言，说我要接手他的工作？”
“没人传谣。只是你进门的神态，摆明了要回汉东主持全盘工作。”
侯亮平拉开椅子：“出了这么大的办案纰漏，总得有人牵头破局。”
“汉东有完整的办案班子，轮不到你越俎代庖。你只负责监督督办。”钟小艾把筷子递给他，“陈海是你同窗，高育良是你恩师，祁同伟是你学长。不管是私交情谊，还是固有成见，都不许掺进案子里。”
“我对他们谁都没有成见。”
“你每次评价祁同伟，永远先提他钻营上位，再谈他的办案功绩。说话的先后顺序，就是藏不住的成见。”
侯亮平夹了一口菜：“他一介无背景草根爬到厅长位置，难道单靠办案能力？”
“你的质疑可以保留，但不能当成办案证据。”
“我没当证据，这是职业敏感度。”
钟小艾看着他：“真正的职业敏感，要对准案卷和线索，不是对准你心存偏见的人。”
侯亮平没有继续争，嘴上答应到了汉东只看事实、不谈主观。饭后他进书房，登录内部工作平台，打开谈话后由干部部门按权限推送的工作背景材料。首页标着督导组成员阅，里面除了丁义珍案的线索摘要，还有汉东政法单位分工和主要负责人的任职资料。
丁义珍的材料在前面，他看得很快。翻到汉东政法系统主要干部名单时，祁同伟的名字出现在第二页。
省公安厅厅长，一级警监。履历从基层派出所、缉毒队一路排上来，几次重大案件立功，负伤记录和“缉毒英雄”的表彰都写得明白。近几年公安改革、命案积案清理、跨区域协作的成绩后面，也都有可以核验的数字。
祁同伟履历后的背景说明里还有一行：此前已进入副部级人选前期了解范围，汉东新班子到任后，相关工作暂缓。页脚注明，这部分由干部部门按本次任务需要提供，不得另作他用。程序一旦重启，他离那道门并不远。
侯亮平把那一页停在屏幕上。
他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份被关系托起来的简历。可材料里的伤、功和案件都是真的，至少没有哪一项能被一句“高老师的学生”轻易抹掉。
这没有让他放松，反而令他更不舒服。
如果祁同伟只是靠关系爬上去，事情反倒简单。一个真有本事、又懂得经营关系的人，比只会钻营的人更难判断。
他把祁同伟的履历打印出来，放在丁义珍案情摘要下面。想了想，又抽出来，单独装进一个透明文件夹。
钟小艾站在书房门口：“你刚还说只专注案件本身？”
“公安厅主导追逃工作，厅长本就是核心关联人员，我必须掌握情况。”
“关联度到底有多深？”
“到了汉东，查过案卷自然清楚。”
钟小艾没有劝他放回去，只说：“你要记住，这只是官方任职履历，不是丁义珍案的涉案证据。”
侯亮平合上文件夹：“我心里有数，分得清分寸。”
第二天一早，督导组的车来接他去机场。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两只公文包。一只装丁义珍案的现有材料，另一只装授权文件和汉东政法干部资料。
车驶出机关大门时，他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到，落地直接去省检察院。
陈海回得很短：会议室准备好了。
侯亮平看完，把手机扣在膝上。
多年以后，学弟回汉东。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校友请柬，而是一份写明边界的督导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