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三接到电话时,正在给父亲换病房。
医院走廊里推车来回穿过,护士催她在陪护单上签字。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报名字,只问她方不方便说话。她看了一眼半掩的病房门,走到消防通道,才说:“你讲。”
“丁义珍还在四处找人。”
“找什么人?”
“谁都接触。他说汉东这边有人要把他推出去顶罪,还扬言自己手里攥着东西。”
赵家老三把陪护单折成两半,夹在指间。“他具体吐露什么了?”
“没有实质内容。他现在见人就留半句悬念,摆明了是在等有人上门开价。”
“等于什么都没说。”
对方停了停:“三姐,这种人最棘手的,从来不是已经说出口的话,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胡乱爆出什么。”
赵家老三没有反驳。
丁义珍离开汉东以后,赵家最初把他当成一件需要安置的旧麻烦。他们替他找了落脚处,给过一笔足以闭嘴的钱,也让人转达过边界:不要联系汉东,不要向外证明自己还有价值。那时丁义珍答应得很好,甚至说只想活着。
可一个人一旦把“我知道很多”当成护身符,就会不断寻找听众。听众越多,他越相信自己不能被放弃;越怕被放弃,他越要证明自己值得留下。
“他想要多少钱?”她问。
“这次他没直接要钱。他想换个新落脚地,还要求见能真正做主的人。”
“在他眼里,谁算是能做主的?”
“只要有人肯出面见他,他就觉得自己还有利用的门路。”
病房里传来父亲的咳嗽。赵家老三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护工把床头摇高。父亲年轻时最讨厌别人拿困难讲条件,说一件事既然答应了,就要办到底。可这些年,替赵家办过事的人越来越多,真正能“到底”的事却越来越少。
她让电话那头的人等消息,自己先回病房。父亲问是谁打来,她说公司的人。父亲没有再问,只指着桌上的老花镜,让她把当天的报纸递过来。
报纸内页有一条汉东干部会议的消息。沙瑞金的名字在第一段,祁同伟的名字在后面,丁义珍没有出现。赵家老三把版面翻过去,父亲却说:“刚才那一页。”
她只好翻回来。
“汉东最近不太平?”父亲问。
“换了新书记,难免要整顿调整。”
“别把人事调动当成小事。位置换了,从前的人情、承诺,就都换了主人。”
赵家老三笑了一下:“您安心养病,这些事自有旁人处理。”
父亲戴上眼镜,看了她一眼:“你开口说有人管,我就知道,没人愿意出头担责。”
下午,赵家几个人在城西一处会所见面。没有秘书,没有记录,也没有人提父亲的名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院里新栽的竹子被风吹得碰在玻璃上。
老大先问:“消息属实?”
赵家老三说:“他确实在四处攀关系、找出路,具体掌握多少内情,我们无从判断。”
“情况不明,就不能贸然下定论。”
“等彻底摸清底细,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坐在角落里的堂兄说:“再给他一笔钱,把他打发得远一些。”
赵家老三看向他:“多远才算安全?他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落脚地点,是笃定手里的旧事能反复换取好处。”
“那就找人把他看住。”
“看多久?一年,十年?谁来盯守?日后看管他的人,会不会变成又一个需要收尾的隐患?”
屋里没人接话。
老大点了一支烟,又很快按灭。“他手里到底捏着什么东西?”
“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赵家老三说,“我们不确定他掌握多少真相,也分不清他话语的真假。但只要外界认定他手里有料,就一定会顺着他深挖到底。”
“汉东那边,有人私下接触他吗?”
“没有确切消息。”
“那现在动他,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欲盖弥彰。”
“不动他,他会不断制造事端,逼着所有人不得不理会他。”
他们讨论了近一个小时。有人主张继续安抚,有人主张切断资金,让丁义珍自己明白处境;还有人认为赵家应该彻底退出,不再回应他的任何要求。每一种办法都像止损,又都把损失推迟到另一个时间。
赵家老三始终没有谈怎么做。她只问三件事:丁义珍是否仍可控,继续维持要付出多少代价,他一旦开口,赵家有没有办法证明他说的是假话。
三个答案都不好。
老大最后说:“把话挑明。他再敢私自外联,赵家不再保他。”
“这话我们早就说过,没用。”
“那你是什么想法?”
赵家老三望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我的意思是,不能再把他当成可以劝说、安抚的普通人。”
堂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要不要告知老爷子?”
“不用告诉。”老大说。
赵家老三也说:“不用。”
父亲知道得越少,家里越容易把决定解释成替他挡事。可她心里清楚,所有人坐在这里,本身就是因为父亲留下的名字、关系和旧承诺。所谓不惊动老人,只是让决定没有最后一个可以追问的人。
会议结束前,他们形成了同一个判断:丁义珍已经从可以安置的风险,变成会自行扩散的风险。至于该如何让风险停止,没有写在任何纸上,也没有人在屋里说出完整办法。
堂兄还想把责任分得更干净些。他说当初接应丁义珍不是自己的主意,境外那笔钱也没有经过他的公司。老大立刻打断他:“今天不是来清算谁经手、谁脱身的。”
赵家老三却听明白了。风险还没有真正落下,家里人已经开始为将来的询问准备各自的答案。有人只负责传话,有人只负责出钱,有人只是在饭桌上点过头。每个人都能证明自己没有办完整件事,合在一起却恰好让整件事发生。
她问:“如果日后有人追查,我们统一口径怎么说?”
老大说:“不用统一。没做过的事,没必要刻意串供。”
“那做过的部分呢?”
老大沉下脸:“老三,你今天问得太多了。”
她没再问。所谓不串口径,很多时候并不是拒绝说谎,而是大家早已熟悉同一套说法,无须当面商量。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丁义珍已经不只威胁赵家过去做过什么,也在逼他们决定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老大只说了一句:“到此为止。”
赵家老三问:“是赵家和他的纠葛到此为止,还是整件事彻底了结?”
老大看着她:“你心里清楚。”
她没有说自己明白。她拿起包离开会所,在车里坐了很久,才给上午那个号码回电话。
“家里不会再给他任何新条件。”她说,“也绝不允许他再借着赵家的名头在外牟利、找人。”
对方问:“如果他拒不配合,继续乱来呢?”
“那就彻底终止失控的局面。”
她说完便挂断电话,没有询问谁会去见丁义珍,更没有询问过程。那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不再是判断,而是参与。
可她也没有资格把自己的沉默叫成不参与。
傍晚回到医院,父亲已经睡着。床头的报纸还停在汉东那一版。赵家老三把报纸叠好,压在水杯下面。她忽然想起丁义珍第一次来家里时,站在客厅边上,满脸恭敬地说自己只是想替领导分忧。
那时没人问过,他替领导分忧具体做了什么,钱和电话又流向了哪里。
三天后,一份由境外有关方面发出的情况通报,经外事联络渠道转到国内。通报措辞谨慎:当地发现一具疑似中国籍男性遗体,随身信息与在逃人员丁义珍部分特征相符,身份仍待进一步确认。
赵家老三看到的不是通报原件,只是一条没有来源的短消息。
她删掉消息,关掉手机,回病房替父亲掖好被角。父亲没有醒。窗外的城市照常亮灯,像什么都没有停止。
只有她知道,那天会所里所有人想要的“到此为止”,并没有真正结束任何事。
它只是让丁义珍从可能开口的人,变成一份需要核对来源、时间和接触记录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