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二十分,欧阳菁到了京州银行总部。
李达康的车跟在后面,相隔两个路口停下。司机问要不要开进地下停车场,他看了一眼银行门口,摇头。
“在这儿等。”
“需要通知银行办公室接应吗?”
“不用。今天我没来过。”
司机把车停到路边树荫下。李达康拿出大风厂的材料,翻了两页,又看向银行大楼。欧阳菁已经进门,没有回头。
她先去了纪检室。
值班干部认识她,听完来意以后,脸上的客气变成谨慎:“欧阳行长,您说的这张银行卡,目前还在您手上吗?”
“在。”
“期间有没有动用、交易过?”
“我从未动用分毫,需要核查完整流水记录。”
“那笔资金的来源,您是否清楚?”
“当年业务部门定性为过桥贷款综合返利。我未查到个人合法领取的正式依据,也无法判定款项该退还企业还是上缴公账,因此申请按历史争议款项处理。”
值班干部没有接信封:“这件事层级不够,我需要向上请示。”
“你正常请示,我在这里等候结果。”
“流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今天务必办结。”
欧阳菁在银行多年,知道“请示”有时是找有权的人,有时只是等麻烦自己离开。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打电话催谁,只在接待登记上写下银行卡尾号、业务年份和申请事项。
半小时后,纪检、合规和财务各来了一人。
会议室的门一关,气氛便不再像接待同事。合规部门先问卡的来源,财务人员查询账户,纪检干部负责记录。
“账户开户人既不是蔡成功,也并非大风厂主体。”财务人员看着初步结果,“是当年对接这笔过桥业务的一家咨询公司普通员工。原始入账金额五十万元,多年来无消费、无取现,仅产生正常利息。”
欧阳菁问:“可以打印完整流水台账吗?”
“需要账户管理部门审批办理。卡片不在您名下,还需要您书面说明长期持有原因。”
“据实记录、如实填报即可。”
纪检干部抬头:“欧阳行长,您个人打算如何定性这笔款项?”
“定性交由组织调查判定。我今天如实说明收卡、长期封存、未按规定报备的事实,同时申请将本息全额转入争议款项专户留存。”
“登记表必须选定对应事项类型。”
对方将一张内部登记表推过来。事由一栏已经打印了几个字:主动退缴违纪所得。
欧阳菁没有接笔。
“目前谁能定性这笔钱属于违纪所得?”
“这是通用登记模板,先完成款项收缴留存,不影响后续核查定性。”
“模板内容会正式归档留存。目前仅能确认我收卡未报备,资金权属、获利对价、适用制度均未核查清楚。麻烦改为历史争议款项登记。”
纪检干部有些为难:“系统内没有对应的选项。”
“那就单独附书面情况说明备案。”
“这样流程会拖沓不少。”
“我可以等。”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欧阳菁知道,他们怕的不是多写一张说明,而是她的身份。写成退缴违纪所得,银行接钱最省事;以后查出别的问题,也能说她本人已经承认。若写成争议款,银行就必须调旧制度、查经手人、核同类业务,不能只收一张卡便把门关上。
合规人员出去联系系统管理部门。财务人员继续核流水,纪检干部把记录中的“本人主动退缴”划掉,改成“本人主动登记并申请暂存”。
十点多,消息已经在楼里传开。
欧阳菁去档案室申请当年制度时,两个旧同事正在门口说话。看见她,其中一个立刻借口开会走了,另一个留下来,压低声音问:“是蔡成功那笔过桥业务的旧账吧?”
“你还记得?”
“那几年这类灰色返利业务很普遍,全行基本都按部门内部规则操作,后来制度整改,旧账也就没人再翻查了。”
“当年的部门内部文件在哪里?”
“档案库里应该有存档。但具体是谁送的卡、谁对接的流程,我就不清楚了。”
“当年你就在业务处任职。”
“我只负责审批表单流程,外联对接、返利发放从来不经我手。”
对方答得很快,像早已准备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欧阳菁没有追问,只请档案员把同年度的返利制度、业务审批和同类项目目录一起调出。
旧同事跟进来:“查清蔡成功这一笔就够了。同类业务牵扯太广,很多经手人早已调离,没必要深究。”
“正因为乱象普遍,才更要查清当年的真实执行标准。”
“你的情况,和普通员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对方看了她一眼,没有把“你丈夫是李达康”说出口。
欧阳菁明白了。她将目录申请表递给档案员:“按我申请的范围调取全部资料。”
中午十二点,李达康还在车里。
司机买来盒饭,他吃了几口,接到孙连城电话。大风厂的协调组已经把工人工资、企业经营债务和蔡成功个人担保拆成三张表,但蔡成功仍拒绝签最后一张。
“他人现在在哪?”李达康问。
“公司那边不知情。上午有债权人上门堵账,始终没见到他本人。”
“优先发放第一批已核实的工人工资,资金从专项款和企业垫付款列支,明细全程公开。蔡成功个人担保的表格,继续等他本人签字确认。”
“厂里有人顾虑,先发一部分工资,会引发未拿到薪资工人的不满。”
“把发放批次、具体金额和下一批兑付条件公示清楚,下午张贴到厂区公告栏,不要只在办公室内部沟通。”
挂断电话后,李达康看见欧阳菁发来一条短信:还在办理,不用等我。
他回了两个字:办完。
没有问她吃没吃饭,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就在楼下。
下午两点,三部门终于确定处理方式。银行设立临时历史争议款项目,将卡内本金及截至当日的利息一并转入。欧阳菁签署的说明分成三部分:收到银行卡、长期未使用、未按规定报告;资金权属、利益对价和适用制度待核。
财务人员打印回执时,纪检干部又拿来一份谈话记录。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核实。您是得知外部启动调查后,才主动前来办理的吗?”
欧阳菁看着他:“昨晚我丈夫提醒我,自查梳理早年业务风险。他从未向我出示任何案卷,也没有透露任何调查举措。”
“是谁提前告知李书记相关风声的?”
“我不清楚。”
“李书记是否要求银行内部配合核查?”
“没有。他今天全程没有踏入银行半步。”
这句话说完,欧阳菁忽然想起早上跟在后面的车。她认得那辆车,也知道李达康就在附近。
他确实没有进来。
回执一共四份,财务、合规、纪检各留一份,欧阳菁拿走一份。她又要求在受理联上写明收到原卡和密码纸,避免以后出现卡仍在本人手中的争议。
办完已经接近四点。
欧阳菁走出银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李达康的车从街角缓缓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她没有立即上车。
“你一直在楼下等了一天?”
“上午在附近开会。”
“你车里的盒饭味道都飘出来了,不用瞒我。”
李达康没再辩解:“手续都办完了?”
欧阳菁坐进车,把回执递给他。
他先看金额,再看事项名称,最后看到“长期未报告”几个字时皱了皱眉。
“这一条的表述,完全可以更严谨准确。”
“已经很准确。卡在我手里留存多年,我确实没有按规定报备。”
“同类历史业务的资料,你调取了吗?”
“已经提交申请,只是有人不愿深挖旧账。”
“谁?”
“银行内部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别出面找人施压。”
李达康把追问咽了回去。他今天能做的已经做了:等在楼下,在大风厂电话里继续安排工作,没有让市委书记的身份走进银行会议室。
可欧阳菁没有因此靠近他。两个人中间隔着文件袋,像隔着一张刚核清一半的旧账。
“回家?”司机问。
欧阳菁说:“回单位,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李达康转头看她:“晚上也不回去?”
“这几天我住单位宿舍,等第一轮内部核查结束再说。”
“你是在躲避调查,还是在躲避我?”
“调查的事,我今天已经主动配合办结。”
司机看着前方,没敢动。
李达康沉默片刻,让他开车。
车到银行宿舍楼下,欧阳菁拿走回执副本,原卡已经留在银行。她下车前说:“今天你刻意不露面、全程回避身份,我知道你是在护我。但这件事了结了,我们之间积攒多年的问题,依旧还在。”
“先安稳熬过这一关。”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
车门关上。
半小时后,银行将零消费流水和争议款受理信息按正式调取要求回复省检察院。
陆亦可拿到回函,先看见的是整页没有一笔支出的流水。侯亮平接过去,却没有在零消费那一栏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登记日期上。
就在蔡成功接受询问的第二天。
“时间这么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