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写完“不予批准”,没有立即把审批表退回去。 他让秘书把案管部门负责人、分管副检察长和侯亮平一起叫来,又让人重新复印银行流水、三次笔录对照和陆亦可的风险说明。 人到齐后,季昌明先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亮平同志,案子可以继续查办。拘传暂时不予批准,具体原因附在后页,你仔细看看。”
侯亮平拿起审批表。 补正意见列了四项:资金性质未明,利益对价未证实,举报人关键陈述存在矛盾,未发现欧阳菁逃避询问、毁灭证据或串供的现实行为。最下面又加了一行,要求继续采取正常询问、调取和核实措施。
“她已经提前主动处置涉案资金。”侯亮平说。
“只是转入银行争议专户,原卡也由银行收存。”季昌明说,“该行为仅能核查她是否提前获知风声,现阶段不足以认定她存在毁证意图。”
“李达康亲自介入此案,市委还发函,要求我方明确办案协作范围。”
“正规公函往来算不上干预办案。真有违规施压的不当要求,你拿出原文依据即可。”
侯亮平把京州市委的函件放到桌上。上面只有协作事项、依据、范围和联系人四项,没有要求停止调查,也没有提欧阳菁姓名。 季昌明看完,交还给他:“按流程正常回函就行。”
“对方全程摸清我们的办案节奏,每一步应对都做得滴水不漏。”
“这只是你的主观判断。是否采取拘传,看的是当下办案刚需,不是对方应对是否周密。”
侯亮平没有再迂回争辩,直接发问:“如果持续询问依旧无法突破,什么时候可以升级强制措施?”
“取得新证据、或是查实现实风险后,再重新报批。”
“欧阳菁是市委书记家属,全市银行系统干部都在观望。一直沿用常规询问,她有充足时间统一说辞、串补口径。”
案管负责人翻开权限说明:“即便预判存在风险,也必须有具体事实支撑。另外,侯局长目前只是临时主持反贪局工作,拘传最终审批权归检察长所有,代理岗位无权代签批准文书。”
“我清楚。”
侯亮平答得太快,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季昌明原本准备再解释一遍权责边界,听见这句话,反而停住:“清楚就好,补齐补正材料后再报送。”
“专项工作授权我研判案情、调度人手,处置各类突发办案状况。”
“你可以统筹日常办案工作,但不能越权代行法律赋予检察长的审批职权。”
“倘若她今晚开始转移、隐匿其他涉案材料怎么办?”
“现有卷宗材料,并未佐证该项风险真实存在。”
“等证据真的被转移销毁,再补风险说明就太迟了。”
季昌明靠回椅背,语气仍然平和:“检察机关不能凭借主观预判的风险,就贸然对公民采取强制措施。你可以深挖细查、做实取证,我绝不阻拦。”
侯亮平把审批表放下:“我保留个人办案异议。”
“可以,你的异议一并归入卷宗存档。”
会议开了四十多分钟。 散会前,季昌明要求案管部门当天发出补正通知,陆亦可继续核咨询公司和经手人。所有人都签收会议记录,侯亮平也签了。 人走后,分管副检察长没有立刻起身。
“他心里不服气。”
“不服可以补充材料、再次报批。”季昌明收起自己的笔,“让案管盯紧所有强制措施文书,没有正式审批,绝不允许出库执行。”
“要不要向督导组同步说明情况?”
“正常报送工作进展即可,不要把一次未获批的拘传申请,曲解成内部政治分歧。”
季昌明话说得稳,心里却没有完全放下。 侯亮平不是刚进检察院的年轻干部。他听得懂“不予批准”,也知道代理权限到哪里。正因为懂,他那句“我清楚”才让人不安。 中午,田国富打来电话。 他先问欧阳菁案的进展,又说沙书记很关注反腐干部能否排除地方干扰、放开手脚工作。 季昌明听了几句,才说:“调查没有停。侯亮平申请拘传,我没有批准,要求补证。”
“老季,办案时机转瞬即逝。干部太过畏手畏脚、怕担责任,反而会给对方补齐证据、规避查处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当下应当直接采取拘传措施?”
电话那头停了停:“具体办案措施是检察院职权,我不越俎代庖。我强调的是工作作风。侯亮平是上级派驻的干部,敢于碰硬查腐,汉东方面理应给予基本支持。”
“这段意见,需要整理成书面督导要求吗?”
“我只是和你交流看法,一切依法依规办理。”
“明白。”
季昌明挂断电话,在工作记录上写下通话时间和内容摘要。他没有把田国富的话解释成命令,也不准备替对方补出一个命令。 下午两点,侯亮平来到案管办公室,领取补正通知。 负责人又说明了一次:“拘传申请未批准。继续询问和调取可以按现有计划做,新的强制措施重新报批。”
“行动组前期已经完成全部筹备工作。”
“那就先行暂停待命。”
“专项授权允许我处置各类突发办案情况。”
“侯局长,这份授权我们上午共同核对过。组织研判、调度人手,并不包含代行检察长审批拘传的权限。”
侯亮平接过通知,在签收栏写下姓名:“我保留对现场处置权限的个人理解。”
负责人把签收件收回:“你可以附页说明异议,但本次审批结果依旧是不予批准。”
侯亮平离开案管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上摆着一份已经填写大半的拘传决定。他把季昌明的补正意见放在左边,把专项工作临时分工文件放在右边。后者写着“主持研判、调度办案力量、负责专项日常工作”,没有写“批准拘传”,也没有明文列出所有不得代行的权限。 在侯亮平看来,这便是可以承担的空间。 沙瑞金需要专项尽快有结果,田国富刚刚强调排除地方干扰;钟家把他送到汉东,也不会看着一次针对李达康家属的调查变成他的政治污点。季昌明不批准,是给自己留退路。若行动取得突破,检察长最后只会承认干部敢担当;即便程序上产生争议,也能作为工作方法解释。 他拿起电话,让陆亦可过来。
“补证核查进度怎么样?”
“咨询公司确认款项来自一笔服务费,但服务内容还在核实。蔡成功口中的老赵始终没有找到。银行经手副经理承认是他转交的银行卡,却不承认说过允许欧阳菁个人领取使用。”
“这些线索,足以证明这张卡绝非凭空落入欧阳菁手中。”
“银行卡的来源早已查实,目前新增材料依旧没能敲定资金性质、做实利益对价关系。”
“我决定明早传唤欧阳菁到院,集中攻坚核查案情。”
陆亦可看向桌上的补正通知:“季检察长已经批准了?”
“没有。我以临时主持工作负责人的身份,作出现场办案决定。”
“代理工作权限,并不包含拘传审批权,上午的会议已经明确界定。”
“本次决策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你即刻组织行动组,全程规范执法,不私搜住宅、不超范围扣押物品。”
“我会提交书面办案异议。”
“可以入卷存档,但办案行动不能中止。”
陆亦可没有再用口头争执拖延。她回办公室写了两页意见,列明不批准记录、证据缺口、现实风险不足和代理权限争议,随后在“是否建议实施”一栏勾选否。 半小时后,材料送回侯亮平桌上。 他逐页看完,把异议附在决定后面,没有撕,也没有退回重写。随后,他在“决定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批准栏仍然空着。 秘书进来时,看见他正在盖内部文书章,脚步停在门口:“侯局长,季检察长那边……”
“补正意见已依规入卷归档。通知行动组,明早七点半准时集合。”
“案管那边不会放行这份文书。”
“本次文书由专项办案负责人签发,登记时如实备注情况即可。”
秘书接过文件,手指碰到纸页边缘,没敢多问。 侯亮平知道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格空白。 他没有误看,也没有忘记。正因为每个人都在等有权的人替行动承担风险,他才更需要亲自把这一步迈出去。 决定扫描归档后,系统自动生成时间戳。季昌明的不批准、陆亦可的反对意见、案管部门的权限提示和侯亮平的签名,第一次出现在同一条文书链上。 当晚,陆亦可被指定主持行动前复核。 消息也从一名仍与陈海联系的旧同事那里,传到了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