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厂的门在八点整打开。
郑西坡带着两名工人代表走在前面，先去食堂核工资，再去车间看复产设备。昨夜留守的人熬得眼睛发红，听见第二批款项开始入账，仍围在公示板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
祁同伟八点十分到达厂区。
他没有通知记者，也没有让人挂欢迎副省长的横幅。省公安厅值班人员、光明区和消防部门只在厂门内侧开了一个短会。
程度拿着复查表汇报：“消防通道已经清空，四处易燃堆料转到临时安全区。昨晚工程车没有进厂。现场四十七名工人，没有冲突和伤员。”
孙连城补充：“第一批工资全部到账，第二批从八点开始入账。没有核清的十二个人，劳动部门单独登记。”
“复产设备情况如何？”祁同伟问。
“今天先试运行两条生产线，设备检修人员已经全部进厂就位。”
祁同伟沿消防通道往里走。昨天还堵着叉车和保温材料的地方已经空出来，地面留着两道深色车辙。一个工人正在用水冲洗残留的碎屑，见他们过来，关掉水管。
“祁省长，夜里不会再突然派人来拆设备了吧？”
“京州市的暂停整改通知已经下发。后续但凡有施工安排，区里会提前公示到位。”
工人又看向孙连城。
孙连城说：“公示板继续保留。施工队伍、动工时间、整改范围，全部公开列明。”
对方这才点头，重新打开水管。
第一条生产线试机时，电机只响了一声便停了。
围在车间外的工人立刻安静下来。设备停了太久，有人担心厂里所谓复产只是把大家叫回来走个过场。蔡成功又不在现场，几名老师傅直接钻到控制柜旁检查。
维修负责人很快找出问题：一只长期断电的保护开关没有复位，不需要更换设备。可重新送电前，消防人员要求先把控制柜旁两桶清洗剂搬走。企业管理人员嫌耽误时间，郑西坡带两个工人把桶抬进临时安全区。
十五分钟后，电机再次启动，传送带缓慢走起来。工人中有人笑，也有人只是盯着机器。祁同伟没有让摄像人员拍自己按启动按钮，他站在警戒线外，看维修负责人在试机表上写下故障和处置时间。
这次短暂停机反而让现场的人看清，消防清单不是为了多盖一个章。若昨晚工程车和工人先撞在一起，没人会有耐心等一只开关复位。
祁同伟没有因为一句感谢停下来。他进车间查看线路、应急出口和设备试机。上一世这里先有冲突，再有推搡，最后一把火把大风厂、陈岩石、李达康和自己全部拖进同一场风暴。现在机器还没完全转起来，债务也远未解决，但最容易把矛盾变成人命的条件已经被拆掉。
他能记住旧结果，不能保证每个工人今天都会克制。因此工资必须到账，门必须打开，警力也必须站在不会替任何一方动手的位置。
郑西坡从食堂跑来，手里举着手机：“第二批工资已经到账七成。银行说剩下的是账户信息有误，中午之前能全部核对更正完毕。”
人群里有人鼓掌，声音并不整齐，却让紧绷了一夜的厂门口慢慢松下来。
八点四十六分，厂区广播开始念第一批和第二批工资到账情况。
同一分钟，欧阳菁在省检察院办案区的到案登记上签下名字。
\*\*\*
四名检察人员到住所时，欧阳菁已经穿好外套。
律师没能及时赶到，她独自开门，看完工作证和拘传文书，没有立刻签收。
“批准人这一栏为什么是空的？”她问。
带队人员停了一下：“本次拘传决定由侯亮平局长签发。审批相关问题，你到案后可以依规提出异议。”
“季昌明检察长有没有签字批准？”
“我们仅负责依法执行文书。”
欧阳菁没有继续为难他们：“给我十分钟时间，我取一下之前提交过的相关材料。”
“仅限携带与本案直接相关的必要物品，我方不开展住宅搜查工作。”
“我清楚规定。”
她回到书房，将电脑、装有旧业务文件的纸箱、银行回执和留下的空卡套逐件搬到门口。原银行卡和密码纸已经交给银行，只剩下当年的信封。
执行人员问：“这台电脑是你主动提交的涉案物品？”
“是。里面整理了我经手的同类业务目录，可供核查。”
“我们现场逐项登记备案。”
欧阳菁看着年轻检察官在清单上写型号、颜色和序列号，又要求他注明没有开机检查。对方照实补上，双方签字。
隔壁住户听见动静开门看了一眼。物业人员想上楼询问，被楼下民警告知这是检察机关工作，公安只负责保持楼道出入口畅通。邻居认出欧阳菁，小声问需不需要帮她给单位请假。
“不用，我自己联系就好。”欧阳菁说。
她关门前检查了煤气和窗户，又给单位办公室发短信说明今天接受调查。几个普通动作让带队人员在门口多等了三分钟，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借机进屋翻看。
楼下有两名物业人员远远看着，公安民警只在小区道路旁维持车辆通行，没有上楼，也没有靠近她。
欧阳菁坐进行动车之前，给李达康发了一条短信：反贪局拘传，批准栏空白，八点二十出门。
短信发送成功后，她关掉手机。
到办案区登记时，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八点四十六分。工作人员记录到案时间，逐项接收她主动携带的物品。
侯亮平站在走廊尽头。
“欧阳菁同志，本次调查尚未结束。希望你这次如实、完整地说明全部相关问题。”
“我上次已经如实完整说明情况。你若是掌握新证据，直接提问就可以。”
“有没有新证据，需要谈话核查过后才能确定。”
欧阳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她跟随工作人员进入询问室，要求律师到场后再处理涉及个人判断的内容。
\*\*\*
李达康收到短信时，正在市委听取大风厂复产进展。
孙连城通过视频汇报，画面里能看见厂门和公示板。第一条生产线刚通电，设备声很杂，郑西坡领着工人在旁边核工位。
秘书把手机递过来时，李达康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去。
“会议继续。”他说。
孙连城停了停：“李书记，消防复查的内容还要继续汇报吗？”
“继续。”
李达康把手机扣在桌上，听完消防通道、易燃物和昨夜工程车被叫停的全过程，又逐项问第二批工资和试机安排。直到所有事项说完，他才宣布散会。
门一关，秘书立即问：“要不要立刻联系省检察院？”
“先核查文书手续。”
“欧阳菁同志短信里说，文书批准栏是空白的。”
“空白不代表没有内部审批手续。让律师调取文书副本，市委法规部门核查办案权限。查清她具体到案时间、决定签发人，以及季昌明检察长是否知情、有无审批。”
“需要向沙书记汇报吗？”
“暂时不用。”
“可人已经被带走了。”
李达康抬起头：“正因如此，更不能凭着一条短信贸然交涉。侯亮平要办案核查，就让他查。但他凭哪项职权、走何种程序带人，必须给个清楚说法。”
秘书点头，马上分头联系。
李达康重新打开大风厂的视频回传。画面里，工厂大门完全敞开，工人正把清理后的易燃材料一车车运走。祁同伟站在车间门口，与消防人员核最后一张清单，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派人来问欧阳菁。
这份克制让李达康心里那笔账更清楚。
祁同伟提前提醒，却不在出事时出现；侯亮平证据没有增加，却把人先带进办案区。一个人让他欠下情，一个人正在逼他动用常委席位。
九点二十分，律师传回拘传证照片。
决定人：侯亮平。
批准人：空白。
法规部门提醒，这张副本还不能单独证明检察院内部没有另行批准。李达康压住马上发火的冲动，让他们继续核季昌明意见和临时主持授权。他又要求秘书确认公安有没有参与带人，得到的答复是警力只在小区道路旁维持通行。
“把这一点也记录在册。”他说，“一线执行人员操作规范，不代表决策签发人具备合法权限。两件事必须分开界定。”
李达康放大图片看了两遍，让秘书打印。
“暂时对外保密，不要外传。”他说，“立刻核查季昌明检察长的书面审批意见。”
大风厂的机器已经开始试转。
另一扇门后，欧阳菁坐在询问桌前，十二小时的时限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