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在检察院旧宿舍楼下等了二十分钟,侯亮平才回来。
纸箱夹在侯亮平臂弯里,里面装着几本书、一个水杯和已经摘下来的旧名牌。他看见陈海,没有意外,只朝楼门偏了偏头。
“消息倒是够快。”
“不是听到风声。政治部让我回来补签一份旧专项交接说明,我才知道你搬来了这里。”
“你现在还在意那桩旧案子?”
“材料上有我的签字,我肯定要过问。”
房间是检察院临时安排的单身宿舍,一室一厅,家具齐全,却没有长期生活的痕迹。侯亮平把纸箱放到餐桌上,没有招呼陈海喝水。
陈海从袋子里取出两盒饭:“路上顺手买的。你不吃,我就带走。”
侯亮平看了一眼:“特意来可怜我?”
“老同学吃顿饭,没必要上纲上线。”
“你现在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反贪局长被调离,你说是正常组织安排;代理局长被停职,你也说是常规内部复核。”
陈海把饭盒打开:“这两件事,性质本就不同。”
“结果别无二致。你被撤下岗位,我也被停职。唯一的区别,我查的是违纪违法的人,你是被人挑了点小毛病挪了位置。”
“到现在你还觉得,欧阳菁必须被强行抓捕?”
“我只认定,她的问题必须彻查到底。”
“彻查归彻查,先行控制人身自由是另一码事。”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你今天过来,是替他们给我上课的?”
“我就是来看你。”陈海说,“也劝你认下那晚的疏漏。欧阳菁的调查不会停,承认那张拘传证签字欠妥,不代表案子就此作废。”
“认下来?”侯亮平笑了一声,“我认了之后呢?让李达康拿着我的检讨,坐实他妻子清白;让季昌明撇清自己、装作从未授意;让高育良对外宣告,外来干部也得守汉东的规矩?”
“复核结论从未认定欧阳菁完全清白。”
“可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对外效果。”
“你太偏激了,总把所有不同声音,都当成针对你的算计。”
“他们本就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陈海拿出手机,调出自己保存的交接目录:“这些都是行动前留存的原始记录。蔡成功口供反复、季检察长未签字审批、陆亦可当场反对,哪一条是事后编造的?”
侯亮平没有看屏幕:“蔡成功翻供,不代表欧阳菁收受贿赂是假。她涉案多年,就算事后上交款项,过往的问题也不会凭空消失。”
“那就继续查下去。”
“不先行控制她,怎么杜绝串供、销毁证据的风险?”
“本次复核全程核查,没有发现任何串供、毁证的实质迹象。”
“等迹象摆上台面,一切都晚了。”
“照你这个逻辑,只要心存怀疑,任何人都可以先抓再审?”
侯亮平把饭盒推到一边:“离开反贪一线后,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或许是我从前身居其位,太容易把主观怀疑,当成办案的权力。”
“你这是为自己的失利找体面借口。”
“至少我清楚,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陈海看着他,“我丢的只是职位,你这次险些越界,辜负了普通人的合法自由。”
屋里静了下来。
侯亮平脸上的讥讽慢慢收住。他盯着陈海,像在重新判断这个旧同学究竟站在哪一边。
“你今天来,哪里是安慰我,分明是来看我笑话。”
“我若是想看笑话,不会带着饭坐在这里,听你句句指责。”
陈海的手机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是父亲的名字,他走到阳台边接听,房间不大,陈岩石压着火气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见到亮平了吗?”
“见到了。”
“你劝他先服个软。能重回岗位履职,比争一时意气重要得多。高书记那边已经给他留了台阶,别拿复核材料刺激他。”
“爸,我是来送交接材料的,不是教他怎么应付复核、刻意服软。”
“老同学落难,你连一句宽慰的话都不会说?祁同伟攀上副省长之后,汉东上下只认签字、只讲权限。现在亮平被这套规矩压住,你还在一旁死抠材料。”
侯亮平坐在餐桌旁,听见“副省长”三个字,手指在饭盒边缘停住。
陈海把声音放低:“祁同伟没有参与那次拘传,停职的决定也不是他下达的。您别什么事都往他身上归结。”
“你现在倒是处处替他公允说话。”
“我只陈述我掌握的事实。”
陈岩石让他把电话交给侯亮平。陈海回头看了一眼,侯亮平直接摇头。他只好告诉父亲,亮平需要休息,随后结束通话。
“我爸是真心想帮你。”陈海说。
“他至少还记得,我是来汉东秉公查案的。”侯亮平把筷子放回桌上,“不像你,祁同伟每往上走一步,你都能替他找出合规合理的说辞。”
“他的晋升,和你这次的拘传风波毫无关联。”
“他升任副省,山水集团顺利脱身,大风厂的功劳反倒算在了他头上;我追查欧阳菁,到头来却被停职免权。你告诉我,这只是单纯的巧合?”
“是你强行把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捆绑在一起臆测。”
侯亮平没有回应。他原来只把祁同伟视作走错路的学长。此刻旧名牌躺在纸箱里,那个人却进入省级班子,这份差距突然变得比任何审批记录都刺眼。
“你自然乐见其成。当初你调离,我接手你的位置;如今我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你心里总算觉得平衡了。”
陈海摇头:“一点也不平衡。你还有督导身份、北京人脉,还有重新启用的机会。我被调离后,岗位早已有人接替,再无回头余地。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比谁更狼狈。”
“那你到底想来做什么?”
“我不想看你把一次可以纠正的工作失误,硬生生拖成无人能解的死局。”
侯亮平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检察院家属区,几名退休干部在树下下棋。过去他来汉东时住的是招待所套房,司机和秘书随叫随到;代理局长以后又有专门办公室。现在这间宿舍只有一张普通门卡能进,门卡背面印着复核谈话室的楼层。
“你觉得我还有翻盘的余地?”他问。
“有。先认下这次的疏漏,该查的案子,照样可以推进。”
“我一旦留下书面检讨,日后我再查办任何案件、约谈任何干部,他们都会翻出这笔旧账打压我。”
“就算你不写检查,这次的记录也真实存在,抹不掉。”
侯亮平回过头:“所有书面材料都攥在他们手里,怎么解读、怎么利用,全凭他们说了算。”
“确实有人会刻意揪着你的错误不放。”陈海叹了口气,“但那张拘传证,终究是你亲手签的字。”
侯亮平重新坐下,终于拿起筷子。饭已经有些凉了,他夹起一口,又原样放回盒里。
侯亮平看着他,忽然笑了:“难怪你守不住自己的位置。你既不会借力父辈的人脉,也不肯让朋友通融让步。等日后被调到边缘岗位、彻底无人问津,你依旧会自欺欺人,觉得组织程序毫无差错。”
陈海把另一盒没动的饭盖好:“或许吧。但我不能因为人脉广、有退路,就无视实打实的过错。”
“话说完了?”
“说完了。”
陈海走到门口,又停下:“后续复核问到我,我只会如实陈述记录,不添油加醋,也不替你遮掩包庇。你还认我这个老同学,就别逼我改口作假。”
“你早就选好立场了。”
门关上,房间恢复安静。
侯亮平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弯腰捡出来放在桌上,却始终没有再动那双筷子。
纸箱最上面是旧名牌。金属底座上刻着他的名字,下面原本插着“代理反贪局长”的职位条。他把职位条抽出来,背面还留着固定胶的痕迹。
陈海说可以重来,却要求他先承认。侯亮平听见的不是出路,是一种有条件的宽恕:汉东的人先给他定错,再允许他在他们划定的范围内证明自己仍然有用。
他不需要这种宽恕。
手机通讯录里,钟小艾的名字一直置顶。停职决定下达后,她已经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问生活安排,第二次问复核进展。侯亮平都说自己能处理,没有明确提钟家。
他原以为沙瑞金会保住代理职务,至少田国富能把问题压成工作方法。常委会的结果让他明白,地方上的支持到了要付账的时候,会先计算自己的损失。
北京不一样。
他拨通电话。钟小艾很快接了:“陈海走了?”
“你知道他过来了?”
“他出发前问过我,你最近情绪稳不稳定。”
侯亮平冷笑:“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脆弱得需要安慰。”
“我只关心,你今晚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艾,别纠结这些小事了。”他握紧手机,“汉东的问题,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办案流程争议,是整个地方派系联手,死死压住了专项调查。他们撤了我的职务,下一步就是做实书面结论,彻底封死查案的路。我如果一味配合复核、低头认错,只会被他们层层套牢,再无翻盘可能。”
“你想让我做什么?”
侯亮平看着被抽掉职位条的名牌。
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他需要借用那份从不愿公开承认的保护。可他并不觉得羞耻。既然李达康可以动用常委席位,高育良可以动用政法系统的话语,季昌明可以拿检察院的程序保护自己,他为什么不能动用妻子家里拥有的渠道?在他看来,那不是特权,只是对地方关系网的一次力量校正。
他甚至已经替这次求援找好了理由:不是保住个人位置,而是不能让真正敢查的人被错误处理赶出汉东。
“跟家里沟通。”他说,“这次,必须请他们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