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走进山水庄园时,前台问他有没有预订。
他站在大厅中央,半天没有说话。
过去他的车刚进院门,经理便会提前清走那条走廊。最里面的包间常年不对外挂牌,酒、菜和陪席人员都按他的习惯准备,账则记进不同项目的接待费用。如今前台姑娘显然不认识他,只低头核对当天订位。
“最里面那间。”赵瑞龙说。
“听涛厅吗?今晚已经有客人预订了。”
“让他们挪个房间。”
前台愣了下:“先生,对方已经开席,没办法临时调换。旁边还有小厅,我帮您问问?”
赵瑞龙径直往里走。经理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在走廊口拦住他:“赵总,您要是提前说一声,我早就给您安排好了。听涛厅今晚是正规商务宴请,合同定金全都走了系统流程,动不了。”
包间门恰好打开,一名普通企业职员出来接电话。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桌上是庄园公开菜单里的菜,没有一个赵瑞龙熟悉的面孔。
他过去专用的房间,真的在接待普通客人。
“高小琴在哪?”
“高总正在开董事会。”
“叫她过来见我。”
“高总交代过,日常经营问题由我全权处理。您若是用餐,我给您安排其他包间;若是洽谈项目,需要提前预约集团办公室。”
赵瑞龙盯着经理。这个人过去替他安排过无数次饭局,现在每句话都像从服务手册里念出来。
“你忘了自己的位置是谁给的?”
经理脸色发白,仍没有把听涛厅的人赶走:“赵总,我现在只能按公司制度办事。”
赵瑞龙没有进旁边的小厅,转身去了集团会议区。
董事会正在表决大风厂配套项目是否提交正式投标。门没有锁,高小琴看见他进来,只让秘书增加一把列席椅,没有中止会议。
“赵总并非公司董事,可以旁听旧合作相关的说明内容,无权参与本次表决。”
赵瑞龙拉开椅子:“山水集团能走到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清楚,靠的是谁。你们关停南湖项目,现在还想拿着赵家的资源,跟王大陆抢大风厂的项目?”
财务负责人说:“项目首期资金都是公司自有经营款,已经单独列支。后续仅规划申请商业贷款,未纳入南湖收益,也没有赵家新增出资。”
“账是你们做的,自然由你们随便说辞。”
高小琴把审计意见投到屏幕上:“账目全部摆在这。你觉得哪一笔资金归属赵家,直接指出来,我们当场核对。”
“你以为抹平几笔账目,就能彻底撇清和我的关系?”
“我从未否认过往的合作关系。今天会议只讨论一件事:大风厂项目的投标事宜。”
赵瑞龙扫过会议桌众人:“退出这个项目。只要南湖项目重启,利润绝不会比大风厂少。”
高小琴没有与他继续拉扯条件,直接看向各位董事:“赵总的诉求大家已经听清。现在按照原定议程表决,是否继续参与大风厂配套项目正式竞标。”
第一名董事举手时还有些犹豫。随后是第二名、第三名。过去最听赵瑞龙招呼的两名老经理也选择赞成,只提出在风险栏中增加旧合作争议。
表决结果通过。
秘书逐人确认姓名与意见,会议录音同步保存。赵瑞龙坐在旁听席上,第一次发现自己连一句含糊的“大家再考虑”都没能留下。
“很好。”他站起身,“往后赵家的资源,你们一分都别再碰。”
高小琴看着他:“公司不能一直停滞不前、空等南湖重启。你若要清算旧账,我让财务全程对接。”
“高小琴,你把山水庄园做得正规体面,就以为过往的人情门路全都作废了?”
“那些违规的私下饭局,我不会再办了。”
赵瑞龙转身离开。电梯下行时,他给过去负责庄园接待的人打电话,要求恢复旧包间名单。对方支支吾吾,说账外接待已经全部停掉,服务人员也换了一批。
“陈清泉最近还来不来?”他问。
“陈院长现在根本不敢踏足庄园。政法系统查得严,他说这里太惹眼。”
赵瑞龙沉默几秒:“你告诉他,地方换了。和山水集团彻底无关,也不用他签字担责。”
“他未必愿意冒险。”
“你就说有外地老友做文化交流,都是熟人。他习惯的安排,一概照旧。”
挂断电话,赵瑞龙又拨给一名旧合作商,让对方以商务接待名义订下城郊会所。费用不再经过山水集团,邀请也不由他本人出面。
合作商答应完,正要挂电话,赵瑞龙又问:“你们圈子里,那个专门给检察院递消息的人,最近还在往来吗?”
“偶尔会来。那人嘴不严,这顿饭还要叫上他吗?”
“不用特意喊他。等陈清泉答应赴局,故意让他听见今晚的聚餐地点。”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赵总,万一陈院长真的被查……”
“他平日里不是总把沙书记、祁厅长挂在嘴边?”赵瑞龙打断他,“真出了事,让他自己去找人兜底。”
合作商没有立刻应声。赵瑞龙低头看着手机上那张资格名单,高小琴和王大陆的公司仍并排放着。
“照我说的办。”他说。
饭局费用由旧合作商付,消息也从那一圈人里传。高小琴今天敢当着他的面让董事举手,赵瑞龙倒要看看,陈清泉出了事,她还能不能坐得住。
赵瑞龙离开后,高小琴把刚才拦人的经理叫进办公室。
经理站在门边,额头还有汗:“高总,听涛厅的客人已经正常结账离场,全程没有起冲突。”
“今天辛苦你了。”高小琴让他坐,“他临走前,还说了别的话吗?”
经理没坐:“高总,我当初是他一手提拔的。今天有您坐镇楼上,我敢拦他;下次他要是趁您不在,强行让人清场,底下员工根本扛不住。”
“下次他再来,直接第一时间打我电话。”高小琴说,“调换包间、挂账接待这类事,一律由值班经理依规处置,他带来的人无权插手。你的职位,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受影响。”
“他刚才逼我恢复以前的旧接待名单。”
“旧名单交由法务封存保管。他再提此事,你直接让他来找我。”
经理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以前那些熟客转去别的场所活动,我们根本管不住。”
“场外的事我们管控不了。先安顿好今晚的客人,别让员工一直紧绷值守。”
高小琴没有要求他监视旧客,也没有派人跟赵瑞龙。她把董事会表决、赵瑞龙到访和旧名单调取要求分别发给法务。大风厂投标没有中止,听涛厅那桌普通客人也没有被赶走。
经理走出办公室,才把松开的领带重新拉正。楼下又来了一桌客人,前台正找他确认包间,他加快脚步下了楼。
第二天上午,陈清泉收到邀请。
他先问山水庄园是否还有原来的包间,听说换到另一处会所,反而松了口气。
“最近系统严查风气,普通聚餐也容易被人误会。”他说。
联系人笑着回答:“就是外地老友闲聊文化交流,晚上还有两位外语老师在场。全程企业正规接待,不用您费心。”
陈清泉口头说再考虑,中午便让司机取消原有安排。
旧合作商得到准信,照赵瑞龙的交代让熟人传了话。那名经常向检察系统提供司法作风线索的中间人,听见“陈院长晚上参加外语交流”,随即追问地点和邀请企业。传话的人没有提赵瑞龙,只说订房和付钱都由旧合作商安排。
消息当天下午到了专项协调办公室。侯亮平拿到的仍是一条需要核实的举报,不知道有人正等着他去敲那扇门。
侯亮平没有立即叫人行动。他先要求举报人说清地点、时间和在场企业,又让案件监督管理组登记线索。
傍晚七点四十分,陈清泉的车没有开往山水庄园。
它拐进城郊,在一座没有挂牌的私人会所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