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办公室里有人刚走,茶杯还摆在沙发旁。
祁同伟进门,高育良指了指那只杯子:“是替陈清泉求情来的。说自己只是喝多了,走错了房间。”
“承办组已经分开问话核实过了。”
“简报我看过了。”高育良摘下眼镜,“来人还说,陈清泉念及师生旧情,出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
祁同伟把外套搭在扶手上,没有跟着笑。
“他哪里是念旧,是想让您出面打电话摆平这件事。”
高育良拿起眼镜布,擦得很慢:“终究是我带过的学生。人被扣在里面,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我总得给个回应。”
桌上的内线恰在这时响了。秘书说,刚走的那位又来了电话,陈清泉家属愿意补缴所有涉案消费,希望组织从轻处理、不要扩大事态。
高育良没立即答话,祁同伟也没有替他作决定。
“回复他,情况我已经知晓。”高育良放下话筒,手仍停在旁边。
祁同伟坐直了些:“老师,您一旦打了这通电话,今晚圈内就会传开,是您亲自过问干预了案子。”
“你是怕连累到你自己?”
“我怕。更怕连累您。”
高育良抬起头。
“他在审讯里反复说,山水庄园一直都是这套规矩,还喊着不能只查办他一人。小琴今天特意带着接待台账来找我,一条条核对记录,最后跟我争执了半天。”
“她是怪你袖手旁观?”
“她是怕台账里牵扯到我,一旦上交,会惹出无穷麻烦。最后还是让法务走正规流程递交了材料。”
祁同伟看着老师:“我们早就准备好情况说明、主动自清,陈清泉却还想攀着您压下案子。他在外肆意妄为享乐的时候,从未考虑过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高育良把眼镜戴回去,靠着沙发坐了片刻。
“前段时间我就让秘书转告这批学生,少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场所。他当时还回话,说公务繁忙,无暇参与应酬。”
祁同伟没有替这句话作结论。他把简报翻到陈清泉席间谈及在审案件的页面,递了过去。
高育良看完,拿起内线电话:“刚才的求情电话,不必再转接进来。后续陈清泉的相关情况,只收书面材料。他家若是有生活困难,可以依规反映;案子的事情,我不会插手半句。”
挂断后,他让秘书把桌上的空杯收走。
祁同伟这才说起赵瑞龙逼高小琴退出投标、到庄园闹事的经过。消息都来自高小琴,他只讲她见到的部分,没有把陈清泉这次被查扣到赵瑞龙头上。
“昨晚付费的那家企业,和赵瑞龙有旧交情。整场饭局到底是谁牵头安排的,目前还在核查。”
高育良眉头越皱越紧:“南湖项目已经叫停,他还不肯安分。”
“小琴不愿再被动等待。集团需要新项目盘活运营,几百号员工也要发工资。”
“让她稳住公司局面。赵家那边,我找机会亲自沟通。”
祁同伟答应下来。高育良把简报放在自己手边,没有让他带走。
临出门,秘书送来次日上午的会议通知。沙瑞金召集政法系统警示会,通报陈清泉问题。祁同伟以分管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身份参会,公安配合核查的情况也在汇报范围内。
高育良看了一遍名单,交还秘书。
“明天提前到场。”他对祁同伟说。
第二天,会场没有播放现场照片。
田国富读完简要情况,翻到下一页。祁同伟坐在高育良下首,看见工作人员正沿桌发一份补充材料。
第一页是陈清泉的问题,第二页列着数名干部,姓名后面注明毕业年份、任职和与高育良的师生关系。祁同伟也在里面。
他从头看到底,没找到第二个人的具体问题。
沙瑞金把材料扣在桌上:“一名干部走到违纪违法这一步,长期结交什么圈子、身边有无监督提醒,都值得深刻反思。不能只处理当事人,放任周边风气照旧。”
田国富接着说:“尤其是这些长期形成的同学、师生利益圈子,组织层面必须彻底摸清底数。”
高育良拿起那份名单。
“陈清泉,是我的学生。”
田国富朝他看去。
“他家属也曾托人找过我求情,我全程没有松口、没有打招呼。这件案子继续深挖彻查,最终处理结果,我完全服从、坚决支持组织决定。”
沙瑞金点了一下头:“育良同志这个态度,很端正。”
高育良却没有放下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本次会议的核查对象吗?”
“只是作为背景参考资料。”田国富说。
“那就请你逐一说明。”高育良点了点名单,“陈清泉之下的这些同志,各自涉及哪些需要核实的问题?”
田国富把自己的材料翻到同一页:“目前仅掌握人员往来关联,未必存在实质性违纪问题。我们是提前摸排风险,不能等问题坐实了再事后追责。”
“具体是什么往来?”高育良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是逢年过节私下走动,还是插手干预过案件?既然名单公示下发,总要给大家一个明确说法。”
会场里有人低头重新看纸。祁同伟将手中的笔放下,没有急着插话。
田国富说:“育良同志,这只是常规摸排,不必当成针对个人。”
“我只是请组织如实说明情况。”高育良语气仍缓,“今天材料发到所有参会人手里,散会后大家追问名单上的干部究竟犯了什么错,我们该如何答复?”
田国富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高育良没有催。他将名单放平,静静等着。
沙瑞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国富,有查实的问题就如实通报。暂无实据的,不必会上扩大讨论。”
“目前能够查实处理的,只有陈清泉一人。其余人员,仍需进一步核查取证。”
“那就聚焦个案,先谈陈清泉的问题。”高育良说,“我的学生违纪犯错,我绝不包庇袒护。但没有查实具体问题的同志,也请不要提前划入问题名单、预设结论。”
田国富嘴唇动了动,沙瑞金已经转向公安席位:“同伟同志,公安这边的核查配合,进展如何?”
祁同伟按通知汇报。现场记录已经移交,旧接待材料正在核对;涉及邀请和付款的企业,由承办组继续查。
“目前有没有发现人为干预办案的情况?”沙瑞金问。
“承办组暂未向公安反馈相关线索。所有核查配合工作,均已落实专人对接、全程留痕。”
高育良接着要求,今后陈清泉再托人传话求情,接到消息的人直接如实报备承办单位,严禁私下传话、找人说情。
沙瑞金让记录人员记下,又强调了一遍干部交往纪律,结束了这一项议程。
工作人员来收那张师生名单,田国富却按着自己的一份,没有交出去。
“材料可以收回,但名单涉及干部的岗位工作,必须慎重处置。”
高育良看向沙瑞金:“如果只是空挂名单、悬置干部,今天这场警示会就失去了意义。暂无违纪实据的同志,原有工作安排照常推进。我下午照常听取他们的工作汇报。”
“一切以查实证据为准,不能仅凭一份名单暂停干部工作。”沙瑞金定调。
田国富松开手,把名单交给工作人员,随即抽出陈清泉的通报:“那陈清泉的分管工作,必须立即停职交接。”
“依规安排法院人员接手即可。”高育良答得干脆利落。
祁同伟听见后排翻动通知的声音。陈清泉的活有人接,名单上其他人的工作不被一并按住,老师为这两件事,当着所有人把话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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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高育良在走廊停住,等祁同伟跟上。
“下午还有公务?”
“改革评估组约谈我,对接跨区运输相关工作。”
“我听说易学习也参与本次评估。你和他打过交道吗?”
祁同伟摇头:“从未共事过。”
他却记得这个名字。上一世,易学习替李达康扛过旧账,岗位换来换去,真正让人记住的仍是肯下去干活。这样的干部,场面话骗不动,拿得出事情,才有下一次见面。
“好好听一听他的思路和意见。”高育良说,“今天这些人盯着你、找你的问题,往后不会再只盯着一个陈清泉。”
“我心里清楚。”
高育良又问:“名单上其余几名干部,你日常接触多吗?”
“有两位工作交集较多。老师,需要我提前提醒他们注意分寸吗?”
“不用你代为传话。”高育良停了一下,“我亲自找他们谈话。会上发了这份名单,不能让他们稀里糊涂、一无所知。”
祁同伟点头。高育良随即叫来秘书,交代下午按原计划对接几名干部,既定工作汇报正常开展,不得因本次名单延后搁置。秘书记完离开,他才回过身,声音压得低了些。
“陈清泉犯错受查,不该牵连其他人惶惶不安、畏手畏脚。”
秘书回来确认,其中一人的工作汇报此前被临时搁置,办公室接到通知,已经重新排上日程。另有一位替陈清泉说情的旧同学,托秘书询问今晚能否登门拜访。
“今晚不见任何人。”高育良语气坚决。
对方的名字祁同伟认识,逢年过节,总是来得最早。高育良没多解释,把陈清泉的简报交给秘书,交代陈清泉工作移交有结果后立刻上报。
高育良伸手替他拨正翻起的外套领子,动作很快,随即往另一头走了。
祁同伟站了一会儿,才接起秘书打来的电话。
评估组的材料已经送到,除了试点进度,还有易学习带来的旧项目资料。里面几名长期留在基层善后的干部,任职时间被单独列了一栏。
“李达康书记那边也收到材料了吗?”祁同伟问。
“评估组说统一发放,李书记下午也参会。”
祁同伟看了眼表:“带上跨区运输风险清单,我们提前到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