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六点半到厂,先让门卫把大门旁的自行车挪开。
今天进设备,长车转弯要占地方。院里已经划好卸货线,几个工人拿着扫帚,把昨夜施工剩下的碎石扫到墙根。食堂多订了十几份午饭,给外地安装师傅留着。
车队七点多发来照片,设备绑得很稳,新确认单摆在驾驶台上。
昨晚两位试点负责人仍没发出共同答复。厂里一直问到天亮,出发地给车队的最后回复是按新办法正常发车,主要负责人办公室也确认没有暂停通知。司机把回复转来,郑西坡才让班组按原时间准备。
郑西坡拿给班长看:“设备出来了。你们按排班干活,别扎堆堵在门口干等。”
班长还没回车间,司机的第二个电话就到了。
“郑主席,北口检查站让我们先停一下,还差一项确认手续。”
“手续不是全都办齐了?”
“出发地已经核验通过,但这边说缺到达地的确认栏。”
郑西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把站点要求的手续拍给我。别急,我马上联系区里协调。”
不到十分钟,一张旧表、一张新单和两份通知都发了过来。司机怕漏了话,连站点退回说明也拍了,镜头一晃,郑西坡看见车后还排着好几辆货车。
他打给孙连城办公室,经办人员一听车牌便说知道了,区长已经在联系改革部门。
郑西坡站在门房外等,手里的早餐凉了,也没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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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第一条线开始减速。
按照原定计划,工人已经拆下部分待换的辅助件,检修班等着新设备过来接。班长来问是否装回去,郑西坡跟技术员商量,得知往返拆装也要占半天,只能先让工人清点工具,别把其他部分再拆了。
“就这么一直等下去?”班长问。
“先把手上能收尾的活干完,九点我再跟进一次进度。”
技术员让人停下另一组的拆卸,把已经运到车间的工具撤到边上。原计划今天一口气做完的部分,只能先拆成两段。班长去食堂减了中午一部分备餐,把钱留给可能增加的夜餐,又给休班的人逐个打电话,问晚上能不能回来。
“今天正常算出勤吧?”
郑西坡望向他。几个刚回厂的工人站在后面,没人接话,却都等着听。
“人到岗、活也准备干了,当然算出勤。我去跟厂里落实。”
他到办公室找负责人确认,又回来告诉大家照常记工。一名女工这才把手机揣回兜里,说孩子学校催午餐费,原本想等这月工资下来一起交。
郑西坡把准备说的宽心话咽下去,只问她:“差多少急用?中午到工会来,我先帮你周转一下。”
她摇摇头,说还能等几天,转身去收工具。
厂里刚有了点像样的声音,工人也敢往下个月想。郑西坡听见远处另一条线还在转,忽然觉得这边停下来的几分钟格外长。
陈岩石九点前到了。
他原本来看看设备进厂,还带着一本旧笔记。听说车堵住,先在门口问了两个人,随即走进工会办公室。
“西坡,先稳住工人情绪。试点新规落地总有适应期,不能遇点挫折就乱了人心。”
郑西坡把手机递过去:“不是工人不配合。现在是两套文件打架,出发地认新单,到达地卡旧表。”
陈岩石戴上眼镜:“缺手续补上就是,问题不大。”
“司机昨天就来回补过材料了,这边不给盖章,那边又硬性索要。”
“我来向上沟通。”
陈岩石翻出号码,走到窗边。电话接通,他先问了对方近况,才说起大风厂。那边显然还不知道堵车,他又从复产讲起,说工人不容易,基层有些同志不能太死板。
郑西坡没有打断,只把损失表放在窗台上。
陈岩石挂断电话,说已经有人去了解现场情况。
“谢谢您。”郑西坡指着表格,“这是今天的直接损失。吊车是按天租赁、安装师傅食宿、工人在岗待工,全都要算钱。您沟通的时候,务必把这些实际损耗说清楚,不能只说大家着急。”
陈岩石低头看表:“这才一上午,还没耽误一整天,没必要先把损失挂在嘴边。”
“正因为早处理才止损。第二条生产线的配套设备也在这批车上,今天装不了,明天的整体排产全部要打乱。”
办公室外,班长又来追问设备到货时间。郑西坡只好起身,说自己再去催一次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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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城赶来时,手机一直贴在耳边。
他走进办公室,拿走郑西坡递来的车辆位置,报给电话那头。对方建议企业先找接收地补核,孙连城说区里已经把接收单位确认发过去了,站点仍要求业务部门认定旧栏可以替代。
“问题不是缺企业盖章。”他说,“现在货车就堵在站点门口,麻烦两位负责人统一一个执行口径。”
电话转了两次,没有等到共同意见。
郑西坡听不见对面说什么,只见孙连城从站着变成坐着,又站起来,把领口松了松。
区里的年轻经办人员递来一张初步情况说明,让工会确认车辆延误。郑西坡看到第二段,停住了。
上面写着:企业对试点换证流程不熟练,导致材料准备不足。
“这段话是谁拟的?”
年轻人有些局促:“先凑的上报表述。上面催得急,先报上去,后续再修改。”
“司机昨天来回跑了两趟补材料,流程怎么会不熟?”
“我不是指司机个人……”
郑西坡把笔放下:“这句我不签字。车辆滞留时间、现场情况我可以如实确认,其余不实表述改完我再签。”
孙连城拿过来看了一遍,将那句话划掉:“附上出发地和站点的原始回复,如实客观记录情况。”
年轻人答应着出去。郑西坡跟到门口,让人把两份公开文件打印出来,连同厂里提交材料的时间表,一起贴在公告栏。
陈岩石叫住他:“你这么一贴,工人围过来议论,工作更不好做。”
“总得让大家知道,我们到底在卡哪里、为什么停工。”
郑西坡没有多说,拿着胶带下楼。有人问是不是又要长期停工,他把两份文件压平,指着自己的说明,告诉大家哪条线暂缓、哪班照常,以及厂里下次通报的时间。
围着的人没有马上散,有人掏手机拍照。郑西坡也没有拦,回身把门卫叫来,叮嘱车道留着,不要站到路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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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城又接到属地民警的电话,说站点外开始排队,几名司机争了起来,问是否先把生产物资放过去。
“你们先劝开争执的司机,疏导车辆有序停放。”孙连城说,“核验岗没出最终结论,民警不能擅自放行。重点盯好冷链车辆,有异常立刻上报。”
郑西坡站在旁边,听得有些急:“到底还要等多久?”
孙连城没拿空话回答。他接着拨通省公安厅联络电话,让郑西坡也靠近些,说清现场变化。
联络员核对过昨天的车表,请他们稍等。几分钟后电话回过来,是祁同伟。
“孙区长,你立刻赶赴现场。易学习昨天的研判记录和车表我都有存档,把今天的新增情况、冷链实时温度、车辆停放位置统一报过来。”
“我这就动身。”
“我马上赶过去。李达康那边我来通知,业务负责人的协调工作继续推进,到现场再碰头定方案。”
郑西坡连忙补一句:“祁厅长,首辆设备车尾号七三六,厂里工人已经全员待工,耽误不起了。”
“我记下了。别遣散安装班组,等现场确认后再调整施工安排。”
挂断电话,孙连城让郑西坡跟自己去认设备,厂里留班长值守。他给区办公室打电话备好午饭和饮水,又让经办人员把更正后的情况说明先送回厂里存档。
陈岩石说自己留守厂区,有消息随时互通。郑西坡应下,把工人出勤的事再三交代清楚,才上车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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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北口时,郑西坡远远就看见了那辆设备车。
车停在临时等候区,绑带还跟清晨照片上一样。司机蹲在轮胎旁,手里捏着几张纸,见他来了,赶紧站起身。
“您看,这是出发地的核验凭证,手续齐全。”
郑西坡接过带着汗印的确认单。孙连城已经往核验窗口走,他跟了两步,被旁边一辆冷链车的司机叫住,问是不是来处理放行的。
“区里领导在处理,省里负责人也马上到现场。”
司机打开车侧的小门给他看温度显示:“制冷机一直没停,燃油还能支撑一阵子。货主那边催着入库,再延误就要重新排队卸货。”
高小琴合作方的物流经理正搬饮水过来,听见这话,让司机先别熄制冷机,又去找民警确认能否挪到更空旷的临时车位。
另一边,王大陆企业的原料车排成一列。车队调度拿着手机,正和外地厂里解释上午无法送达,让对方别提前召集卸货工人。
郑西坡这才知道,等着这几张纸的远不止大风厂。
孙连城从窗口出来,手里仍是原来那套材料。郑西坡望着他,他摇了摇头,说业务负责人还没统一执行口径。
旁边那间腾出来的值班室里,易学习昨天请人摆好的桌子还在,接收单位的联络号贴在墙上。空调开着,两把椅子却一直空着。孙连城走进去拨了一个电话,再出来时,只说核用途的人员还驻守在原业务点位,没有到岗。
手机响了。厂里的班长告诉郑西坡,吊车已经进厂,外地安装师傅也抵达车站,问是先接人还是先安排住宿。
“先接人,午饭照常预留。”郑西坡望向路口,“我在现场等最终处理结果。”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联验站外的空地。
孙连城先迎过去。前一辆下来的是祁同伟,李达康从后面那辆车上快步走来,外套没穿,手里拿着电话。
郑西坡把那张有汗印的确认单展开,跟着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