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为了这个厂,老同志、工人,大家都没少操心。”
陈岩石对着镜头说完,往卸货区指了指。摄影记者顺着他的手拍过去,一名工人正举起手臂,让吊车停一下,重新检查设备底下的垫木。
“我一直说,大风厂就是工人的家。家里遇上难处,我们不能撒手不管。”
郑西坡走到旁边,本来只想请记者别挡通道。陈岩石看见他,招手让他一起站过来。
“西坡最清楚,从当年改制到现在,我们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
郑西坡看了一眼正在落地的设备,又看向记者。
“过往的事您可以提,今天这批设备能顺利进厂的原委,也请如实讲清楚。”
陈岩石的手停在半空。
“省里一直很重视这件事,我上午也专门打过电话反映情况。”
“上午的卡点确实没打通。”郑西坡说,“后来祁厅长、达康书记亲自赶到站点,把办理手续的工作人员接到窗口现场办公,京州那边也派了专人对接。所有车辆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逐辆核验放行。孙区长全程跟进督办,易学习还在站点核对后续的入库流程。”
记者低头记名字,抬起话筒问他,工人现在心情怎么样。
郑西坡没说激动。他把手机打开,给对方看刚收到的工资到账通知。
“今天本来就是厂里的发薪日,工资早就提前预留好了。大家上午最关心的不是哪位领导到场,而是设备停摆、全员待命的这段时间,到底算不算有效工时。”
他朝车间门口招了招手,让刚才问午餐费的女工过来。她还戴着手套,不愿对镜头,只把自己手机上的到账消息给记者看了一眼。
“孩子的学费,凑齐了?”郑西坡问。
“刚转进去。”
她说完便往回走,师傅在叫人清场,她得把地上的包装木条搬开。
记者问要不要再讲两句。
“让她安心干活吧。”郑西坡说,“我们不需要一时的热闹。只要下个月机器正常运转、工资按时发放,工人们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陈岩石看着记者转去拍女工的背影,将手里的笔记本合上。
祁同伟站在几步外,没有替谁接话。他记得原来的大风厂,火光、人群、喊声,还有被推到前面的人。这一世,厂里没烧起来,工人也没有趴在伤者身边等一个说法。
他让秘书把采访时间往后压,先去看安装安排。
厂办公室里,孙连城已经把几家单位的人叫到一起。
外地安装队能留下,但今晚要加班,吊车超出的台班要计费;冷链车辆错过原卸货时段,合作方另调了人手。设备没坏,货也暂时保住了,等待却已经花了钱。
王大陆的车队经理先说,延误不是运输方造成的,不能按晚到扣运费。
厂里负责人一听便着急:“我们也没有要求车辆晚点滞留。合同交货时间白纸黑字,厂里不可能一直贴钱兜底。”
孙连城让双方先别抢话,把原合同和实际到站时间并排放好。
祁同伟坐下,只问了一句:“今晚不连夜处置,明天还会新增多少损耗费用?”
安装队负责人说出第二天的档期,他们后面还有一个工地,今晚能干完的最好别拖。厂里技术员算过,先装第一组,另一组夜里接着做,能保住次日的主要排产。
“人手能轮得开吗?”祁同伟问。
“可以。厂里配套两班倒,不能让师傅们连轴硬扛。”
班长重新划了排班名单,把上午已经连着干过的人换下来,另找休班职工补夜班。
孙连城请厂里先安排轮班与夜餐,安装队负责人却把名单推回来。
“人我们可以留下加班。上一个工地也是这么承诺,最后只给了一张空头情况说明。我不能再靠这个,给手下师傅结算薪资。”
厂里负责人叫来财务,算完账,声音低了些:“今晚的吊车费、夜班工资可以先结,但明天的辅料采购就得延后三天。这笔资金被占用,我们还得重新跟供应商协商。”
“辅料延后三天,会不会影响生产?”祁同伟问。
技术员核过库存,说当前两条线勉强够用,再往后就不能拖。厂里负责人不再等省里答复,给供应商打电话,争下这三天,才让财务先付今晚的吊车加时和安装队约定加班款。
车队经理仍压着运费单。厂里负责人看向他:“货物已经按期到厂,合同约定的基础运费,我们全额支付。但整体等候费我们不能全盘认领,部分车辆原本就排了下午的卸货班次,不存在滞留等候。”
车队经理要打给王大陆。祁同伟把自己的电话递给他,让他直接讲,不替任何一边作主。
王大陆听完,同意先结原合同运费,司机确实多等的部分,车队先发。重复算进卸货排队的时段划掉,其余另向协调单位申报。
“这笔钱我先垫付,不代表这笔损失就此了结。”电话里的声音很清楚,“先让司机把钱拿到手,别让车辆堵在厂里耗着。”
陈岩石进来,正听到这里,说企业应当顾全大局,适当消化一部分损耗也合理。
郑西坡没有跟他争,拿起工人补班表,问厂里财务:“夜班工资,明天一早能准时发放吗?”
财务看向负责人,得到答复,便去核夜班人数。郑西坡跟过去,约定班后确认工时,上午打款。他回来时,安装队负责人刚在手机上看见到账,收起原本准备打包的工具,叫人去接夜班。
祁同伟让孙连城把垫款分开报,自己带着省里那部分继续办。吊车又开了起来,办公室里却没人因为车已经到厂,就把费用表收掉。
陈岩石等其他人散开,才跟到走廊。
“同伟,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祁同伟停下。楼道另一头,陈海正跟门卫打听父亲在哪儿,听见声音便走过来。
陈岩石没等儿子到跟前,先说起名义持股核验。
“当年我执意留下那一小股股份,你们都清楚我的初衷。我从来没有侵占过工人一分利益。现在核验组反复让我核对签字记录,搞得我这辈子,好像就盯着这点私利一样。”
“核验组还在核查全部手续细节。”祁同伟说。
“所以你必须帮我把初衷讲清楚。我的本心,不能被几张书面材料歪曲。”
祁同伟没有立刻答。陈岩石的脸比从前苍老,口气却仍是当年对着他安排前途的样子。他忽然想起陈阳,想起有些话自己忍了很久,最后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在厂里,镜头还没走。他只需把嗓门稍微放大,便能让这位老人难堪。
陈海已经走到旁边,先叫了一声“爸”,伸手想接过那本旧笔记。
祁同伟往楼道里让了半步,避开门外的记者。
“这件事您亲自跟核验组说明就好。当年的事我没有经手,这番话,我不能替您代言。”
陈岩石的神色沉下来:“我没说这件事无关紧要。”
“那您就把所有细节回忆补齐。有遗漏的记录,就让工作人员补全,不要让我在外围替您说辞。”
陈海接过父亲的本子,低声劝他先去休息。陈岩石站了一会儿,说自己还要看设备,转身下楼。
陈海没有马上跟过去。
“刚才……谢谢你。”他说。
祁同伟看着他:“不用谢。我只是没有替你父亲下定论。”
“我都听见了。”陈海往门外看了一眼,“我谢你,是谢谢你没当着记者的面把话说死。”
两人一时都没话。楼下有人喊安装电源接好了,郑西坡应得很响。
陈海先开口:“如果有什么话、什么提醒需要我转告他,你直接告诉我。别让他再四处找人托关系。”
“核验组需要补充材料,会正式对接联系。你陪着他,把过往经历如实、准确讲清楚就行。”
陈海点头,下楼去找父亲。祁同伟没有留他吃饭,也没问陈阳近况,将秘书送来的费用表放进文件夹,回了车间。
高小琴晚些时候到了,外套搭在臂弯里,先找物流经理确认最后一辆冷链车入库。
王大陆也从仓储合作点赶来。两人在办公室对临时互助的费用,又谈起往后的运力。今天一边有返程空车,一边有仓储和调度人员,平时各自找外面,未必比互相报价便宜。
祁同伟没加入。他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去回答记者关于放行时间的问题。
记者想让他概括一句处置经验,他把话题带回现场:“多采访一线的工人和司机。昨天暴露的问题、今天落地的解决方案,全部都有台账记录,随时可以联系经办人核实。”
采访结束,高小琴的电话响了。她看见屏幕,走到院边,回来时脸色很冷。
“是赵瑞龙。”她对祁同伟说,“他看到堵车的新闻,让我别再掺和这个项目的事。约我明天见面,谈南湖项目重启。”
“你怎么回的他?”
“我说南湖目前不具备重启条件。他却说条件可以协商,赵家有的是门路和资源。”
祁同伟还没开口,秘书拿着另一部电话过来。省委宣传口需要现场处置材料,通知说按省属改革快速纠错的方向汇总,次日由有关人员碰一次口径。
他接过电话,问清报送范围,又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等待费用表。
“所有材料统一上报。”他说,“把昨天的风险预警台账,一并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