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第二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照片打印出来。
纸从机器里出来时有点发热,他拿在手里看了两遍,又调出电脑里的原图,把祁同伟和高小琴站在院门边的部分放大。画面一放大就糊,手势、表情都看不清,只能确认人。观察记录写得比照片谨慎:祁同伟先前已经在住宅内,高小琴后来到达,不能凭拍摄顺序判断三个人具体会面的先后。
侯亮平拿笔在这一行下面划了一道,停了几秒,没有把它涂掉。
照片没有交易,没有文件,没有谁递给谁一个袋子。可他盯着那扇院门,总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点过去只存在于关系表上的东西。高育良、祁同伟、高小琴,不再是三张不同材料里的名字,而是真在同一个晚上进过一扇门。
办公室的联络员来送专项简讯时,他才把照片扣到桌上。
简讯写的是祁同伟主持第一次工作班子碰头。北口留下来的实办人员开始进入固定协作,两项重复回传的问题已经办结,另外几项需要继续限时反馈。易学习和孙连城都在名单里,副负责人想把驻站人员撤回去,被要求先拿出替换方案,不能人一走就把旧办法带回来。
侯亮平翻到最后,还看见大风厂两个公开标段的评审公示。大路集团、山水集团分别列为第一候选人,下面一长串评分、报价、履约条件,纸面看上去都很完整。
他心里那股不舒服反而更重。
祁同伟在一边进考察,一边有新的工作抓手;易学习、孙连城这些过去不算汉大系的人,开始跟着同一套工作机制跑;王大陆和高小琴的公司各自在公开项目里往前走。侯亮平知道,把这些全归成“一个圈子”并没有证据,可他很难再把它们当作互不相关的几件事。
这种判断他没有写进正式材料,只在自己那张草稿上记了几个名字。
上午,陈清泉后续核查的承办人员来找他补材料。侯亮平把照片放在桌边:“有新的接触情况。”
对方先问来源。
“外部公开观察。时间和原始照片都能提供。”
“跟陈清泉那几次饭局是同一场吗?”
“不是。”
“那就不能直接补进原饭局在场证明。”对方把照片看完,放回桌上,“如果你认为这次会面另有需要核实的事项,得单独说明来源、取得方式和要核什么。”
侯亮平没有立刻把照片收走:“高小琴在,高育良家,祁同伟也在。你不觉得需要问?”
“可以问。问什么得先说清楚。朋友吃饭、师生见面本身不是问题。”
侯亮平听见“朋友吃饭”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淡下来。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份自己拟过的扩大了解意见,审批栏一直空着。他没拿出来,只把抽屉重新推上。
“先放我这里。”他说,“我再核。”
承办人员临走又提醒一次,若以后真要作为正式材料使用,照片不能只靠一句“公开观察”带过去。侯亮平说知道,等门关上,他才把扣着的那张照片重新翻过来。
他并不是不懂这些要求。正因为懂,才觉得处处都慢。每一步都要告诉别人为什么查、查什么、谁批准,等手续走完,祁同伟那边已经又多做了几件事。
下午,外地联系人正式结算。三次公开活动里能核的内容都发了,住宅那几张照片作为已发生观察一并交付,剩余预付款退回原付款人,也就是钟小艾。侯亮平把电话打过去,没再绕“活动核实”那几个字:“住宅不进,院门外也不长期守。只记公开道路上能看到的车辆出入,行不行?”对方拒绝得很干脆:“不行。你一开始要的是三次公开活动,不是盯一个人的家。我们已经踩到住宅边上才发现地址不对,现在就到这里。”侯亮平说现有照片可以另外付钱,对方却说钱已经算清,问题不是钱。若这些照片以后真进入正式程序,谁取得、为什么取得,都得照实说明,他们不会替任何人把住宅观察写成企业活动。
电话挂断后,退款提示很快跳到钟小艾账户。侯亮平知道妻子只要一看流水,就会问为什么原来的工作提前结束。他没有先给钟小艾打电话,而是翻出昨天收到的饭局名单,拨通送件人留下的号码。对方听完,只问了一句:“你现在缺的是公开照片,还是屋里的人说过什么?”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对方便把话说得更直:“如果还是公开的,我可以继续帮你找人。要是想知道私人住处里谈了什么,那不是一回事。你真有正式手续,就让单位出面;没有,就别让我拿‘工作需要’四个字去骗别人。”
这句话把侯亮平顶得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没有正式手续。季昌明没有批过,田国富也没给过任何敏感措施授权,钟小艾刚刚还明确说过住宅和通信都不要碰。他最后只说自己要真实发生过的东西,不要加工,也不要替他下结论。对方却告诉他,真实不真实是后面的事,前面先看有没有人肯冒这个风险。过去替合作商跑场地的人里,有一个还认识住宅区做服务的人,可以帮着问一问,但愿不愿意接、什么时候有机会、最后有没有东西,都没人保证,联系成本先付,办不成也不是全部都能退。
侯亮平问这条线跟赵瑞龙有什么关系,对方只说以前做过旧合作业务,别的不给谁担保。这个回答当然不干净,可侯亮平此刻更清楚另一件事:继续走下去,已经不是原先那三次公开核查的延长,而是他自己重新找了一条路。“把号码给我。”他说。号码发来以后,对方又补了一条消息:先谈清楚,别事后说成谁替谁办案。
傍晚,新联系人打来电话,开口先问他是哪一个单位正式委托的。侯亮平沉默了一下,只说这部分自己个人先核事实。对方马上听懂了:“那就是没有手续。”侯亮平没有否认。对方也没跟他讲大道理,只把风险说得很现实:可以替他问有没有熟人愿意留意,但没人保证能办成,更没人替他承担后果;一旦对方知道具体住宅和人物后反悔,联系成本照样发生。
“你想要什么?”对方问。侯亮平说要能确认谁在场的谈话内容,尽量保留原始,不要替他剪。对方提醒,能不能有不由他们决定,然后报了前面的联系费用,真有人愿意接,风险还要重新算。侯亮平试着压了一下价格,对方反问:“你要是觉得这只是普通公开资料,为什么刚才那拨人不做?”办公室里静了几秒。侯亮平听得出,对方并不把他当成手握正式授权的办案人,人家是在按一桩没有单位兜底的私人委托跟他谈。最后他只说:“先问。”
电话挂断,他把陈清泉那晚一张公开现场照片和今天打印的家宴照片放到同一个文件夹里,只在下面写时间和出处,没有把“同场”直接写成“交易”。钟小艾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问为什么退回来一笔钱。侯亮平说原来那组人不做后面的,自己让他们停了。钟小艾听完只说那就停,原本也只是核几次公开活动,又问他是不是还准备做别的。侯亮平看着刚抄下来的新号码,停了一下,说还是核关系情况。钟小艾提醒他别又把范围往住宅和通信上带,他应了一声,直到通话结束,也没有说新联系人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有没有正式手续”。
下楼前,他给对方转了第一笔个人款。付款页面停在确认键上有一会儿。侯亮平很清楚,这笔钱不可能进单位报销,也不会出现在任何批准单上。他还是按了下去,备注栏最后只写了四个字:资料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