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摘记没有再把祁同伟叫回去解释一遍。
几天前那场会上已经把规矩定了:新增到考察里的负面事项统一由组织口登记核实,调查归调查,不能让一张没有来源的便笺直接变成干部评价。
匿名摘记送到以后,负责核实的人先问来源、原始载体和取得方式。三项都答不上,便把它单列在“来源待核”里,没有再拿几句摘话去让祁同伟证明自己没说过什么。
高育良和祁同伟此前对那晚谈话的书面说明、被拒老同学的姓名以及当时已经确定的联络人名单都在卷里,需要复核可以继续复核,但考察组没有因此改日程。
田国富得到的反馈只有一句:若纪委另有具体违纪线索,按纪委程序查;这只匿名件现阶段不能转成干部评价。他当然不满意,却也没法把同一份纸换个标题再送一次。
秘书问要不要继续让侯亮平补外围情况,或者另写一份说明,田国富看了他一眼:“都先别动。他真有原始东西,让他把来源一起写清。”匿名件就按组织口的反馈继续挂着。
祁同伟知道的更少。组织部门只通知他原定谈话日期不变,匿名事项仍在核来源,不需要再次补充。他连那几页纸现在放在哪个文件夹里都不知道。秘书刚想说“总算过去了”,被他抬手止住。
“没过去。只是这件事暂时不用我们答。”祁同伟把桌上的第二批高频事项清单翻过来,“今天先看这个。”
第一批固定联络跑了几天,数据已经能看出差别。跨地付款核验、人员落地、许可证状态确认,过去最慢的时候要在三个处室之间转两遍,现在只要来函把人、事、时段写清,两名联络员就知道往哪里分。
问题也开始出现:业务部门嫌固定联络占人,地方又恨不得什么都塞进“高频事项”,连本该自己补材料的普通咨询也往省里发。
上午的阶段评估会上,三个部门都带了意见。有人主张试一个月就结束,理由是省里不能长期替下面跑腿;京州那边则希望把事项范围再扩大一倍,最好遇到跨市跨省问题都能进这个口子。
祁同伟没站任何一边。他让秘书把这几天所有来件摊开,能受理的放左边,退回的放右边。
右边比想象中厚。最常见的退件理由只有两个:没写具体人和时段,或者明明是本地审批却想让省里先给一个“协调意见”。孙连城被叫来列席一段,看完那摞纸,第一句话就是:“这要全收,两个联络员再加二十个也不够。”
京州来的干部不服:“下面不就是因为卡住才往上送?”
“卡住和懒得自己办,不是一回事。”孙连城说,“你连哪一步卡都不写,让省里替你猜,叫协调还是叫算命?”
李达康当天没来,只让京州带来一个底线:真正跨地、重复卡口的事项不能再回到原来“找熟人问处室”的老路。业务部门负责人也有底线,审批权不能借协调机制被架空。
祁同伟听完,主动把原本准备扩到六类的事项砍成三类:跨地资金与人员协作、跨区域运输安全核验、已经明确存在两个以上部门口径冲突的高频事项。普通审批、政策咨询、材料不全的一律不收。
“范围我替你们缩。”他说,“人也不加。两名固定联络继续留一个月,各部门给实名业务联系人和替补。作为交换,进了这三类以后,不能再让地方自己去猜该找谁。当天确认承办口,冲突超过一个工作日还没解决,直接把分歧写出来上报,不准用‘正在协调’拖着。”
一个业务处负责人马上问:“上报给谁?”
“业务结论归你们上级业务口。跨部门排期和反馈归我这边的协调任务。谁也不替谁签字。”
对方想了想,没有再反对。真正让他松口的是祁同伟没有借机把审批拿过来;真正让祁同伟不肯退的是,如果连实名联系人和反馈时限都留不住,这套机制一撤,人还是会回到原来一个电话找三个处室。
下午,阶段评估结果报上去。省里同意第二批按三类事项再试一个月,原两名固定联络继续保留,各参与部门必须报一主一备两个联系人。新增事项没有变成祁同伟个人办公室的“万能通道”,却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续期、范围和人员保障。
秘书拿到通知时比他高兴:“这回不是临时救火了。”
“还只是一个月。”祁同伟说。
“一个月也是正式批的。”
这话没错。前几天他争下来的,只是别让模糊材料随便把考察卡住;今天拿到的是另一件东西——原本随时可以撤掉的两名联络员和临时工作法,被正式续了一个月,而且各部门必须给实名接口。以后即使祁同伟本人不盯着,每一件事也有具体人承担。
第一封第二批来件当天傍晚就到了。不是周广生案,也不是山水集团,而是一批跨市危化品运输材料,两地对同一项安全附件采用不同口径。地方在函里写得很克制:请协调确认应由哪个业务口作最终解释。
祁同伟看完,没有批“同意”两个字,只在任务单上写:“先核共同认可项;冲突项由有权业务部门书面解释。联络员按时限催办。”
这是第二批机制真正开始跑的第一件事。
侯亮平是晚上从田国富那里听说匿名件没有进入现阶段评价的。
“他们承认那些话说过没有?”他问。
“承认类似表述,也把前后补了。”田国富没有把组织内部具体讨论告诉他,“问题现在在来源。你如果还有材料,别再给我一页摘记。”
侯亮平沉默。
“有原始的,就说明怎么来的。”田国富看着他,“没有,就到这里。”
侯亮平离开办公室时,手机里那份完整音频忽然比前几天重了许多。交出去,它能证明家宴确实谈过那些人和事,也会同时证明自己把拒绝老同学、按实绩留人的部分摘掉了;更难解释的是,声音为什么会从私人住宅里出来。
他没有马上回住处,而是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联系人没有再催钱。钟小艾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问晚上吃没吃。
侯亮平回:“吃了。”
他没有告诉她,匿名材料已经碰了壁;也没有删原始录音。田国富刚才那句“说明怎么来的”,让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下一次再往前走,代价不会再只是一笔个人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