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敏第二次接到家政公司的电话,是两天后的上午。这回主管没让她再回去核工单,只说公司接到正式通知,有人要找她了解那一单之外的情况,让她下午两点到公司,最好把能证明当天服务内容和付款情况的东西都带上。
她问是不是客户那边又来人,主管停了一下,只说不是客户自己问,具体等人到了再说。
那天她排的是一栋写字楼的公共区域,玻璃擦到三楼,桶里的水已经发黑。她在楼梯间摘掉手套,给前几天咨询过的律师打电话。
律师先确认聊天、付款记录和工单都还在,才说下午可以陪她过去,按正式陪同收费。孙敏问了数,半天没说话。
公司停了几户登记严格的入户单以后,这周已经少排两个半天,一笔律师费摆在面前,不再只是一个数字,差不多等于孩子一个月的补习费加半个月菜钱。
“去。”她最后还是说。
下午一点四十,孙敏到了公司。律师晚几分钟进门,两个人刚把材料理顺,负责匿名材料来源核实的工作人员就来了。对方先说明身份和今天要问的范围:先核材料怎么形成,其他责任不在这里当场下结论。
孙敏听见“匿名材料”四个字,手指还是紧了一下,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先慌着解释。律师把正常工单放在最上面,只提醒一句:“按时间说,知道什么说什么。”
正常服务时间、项目、离场签字很快对完。问到工单之外的钱时,孙敏没有再绕:“收过,两次。”她把付款截图推过去。第一笔不算特别高,对方当时只说帮忙留意家里有没有来人、哪些人常私下见面;第二笔已经超过她一个月正常能挣的钱。她盯着截图看了几秒,自己补了一句:“第二次我已经知道这事不正常,但我还是接了。”
工作人员没追着问她为什么,只让她继续。孙敏把自己知道的说开:第一次只知道地址特殊,后来联系人发过人物照片,她才知道屋主是谁;第二次已经知道高育良家里可能有人吃饭,对方让她正常做服务,不额外逗留,如果能把谈话留下就留下。
至于最终音频交给谁、会不会进干部考察、真正委托人是谁,她都不知道。中间联系人后来发过一句“正常工单就正常答,别多说”,她没有删,手机现在还留着。
“你有没有第二次返回高家?”对方问。
“没有。公司系统也没有。”
“后面的声音怎么转出去的?”
孙敏顿了一下:“我只知道我做过的那一段。后面谁取、怎么转,我不猜。”
问到这里,负责来源核实的人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问题不再围着干部考察打转,而是确认付款人有没有用过工作身份、有没有给她看过正式手续、有没有说过“出了事单位负责”。孙敏都摇头。
她接触到的始终是私人找人帮忙,钱也是私人转的。对方没有直接让她删聊天,只在事情露头以后叫她少说。
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工作人员告诉她,匿名材料来源这一块已经基本够了;涉及私人付费取得住宅谈话、付款人是谁、后续责任怎么认,会转给有权渠道继续核。以后如果再找她,会重新说明身份和事项。
孙敏没有问自己会不会被追责,反而先问公司会不会知道她今天说了什么。得到“公司只知道你配合核实,不会拿到具体陈述”的答复,她才把材料一张张装回袋里。
主管在走廊尽头等她,看见人出来,只问:“完了?”
“完了。”
“明天还来不来?公共区域还有两栋楼缺人。严格入户单现在还不能给你,你不来我就排别人。”
孙敏愣了一下,很快点头:“来。”
她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孩子趴在桌边写作业,问她为什么最近回来得早。孙敏只说公司最近单少。厨房里还剩半把青菜,她洗菜时又算了一遍这个月的钱:律师费已经付出去,高等级入户什么时候恢复没人知道,公共区域的工钱只能先顶着。
孩子写到一半又拿来一张学校收费通知,说下周要交资料费。孙敏看完没有抱怨,只把通知压在冰箱门上的磁贴下面,说明天给他。等孩子睡了,她把这周排班表重新抄了一遍,能多接的两个公共区域班都给主管发消息说自己可以顶。她没再给中间联系人发消息,也没把今天问了什么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下午,吴惠芬才收到有限反馈。电话里的人只确认孙敏确实存在工单之外的私人委托,后续怎么流转、最终付款人是谁仍在核。
吴惠芬问了一句,是不是孙敏把家里的话送出去,对方没有替她下结论,只说目前能确认孙敏参与过取得谈话内容,后面的链子还没查完。
她挂掉电话没多久,家政公司正好来问要不要恢复入户服务。吴惠芬最后只恢复了每周一次普通保洁,而且要求自己在家的时段上门。
客服问以后还能不能安排孙敏,她说公司怎么处理员工是公司的事,她不指定孙敏,也不要求公司辞人。高育良从书房出来时,她只告诉他确实有人私下付过钱,名字还没到家里这一层。高育良本来想让秘书问进度,听完便把话咽了回去。
晚饭前,他把家里最后一只装干部材料的文件袋也带回办公室。吴惠芬把空出来的抽屉重新铺了层纸。第二天新的保洁上门,她照常开门,只是人一直留在家里。
保洁进书房前,她自己先把门打开,里面只剩书和报纸。对方擦完桌面出来时,吴惠芬下意识去看了一眼门锁,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转身把客厅窗户开了条缝。
保洁问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要擦,她说没有,照旧把水递过去。等人走后,她才回书房把门重新带上。
同一时间,后续核查已经把中间联系人的账户流水调出来。孙敏两次收款,都来自同一个账户;而那两次付款之前不久,这个账户各有一笔新的私人转入。
工作人员把两笔钱圈出来,没有在旁边先写结论。第二天一早,中间联系人收到通知,让他带身份证件和相关聊天记录到场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