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风险隔离通知下来得比侯亮平预想得快。季昌明把他叫过去时,田国富也在。桌上只有一页内部意见:来源和授权问题还在核,为避免责任继续扩大,侯暂时停止以原专项身份开展外围接触,不再自行收外部材料,已有联系人和未结事项全部移交正式承办组,个人持有的相关材料按要求登记封存。
侯亮平看完就问:“现在连结论都没有。”
季昌明点头:“所以叫临时风险隔离,不叫处理决定。正常工作电话你照打,专项外围先停。”
田国富等季昌明说完才开口,仍然把问题压在“办案心切、方法不规范”上,让侯好好写说明,陈清泉外围核查怎么启动、自己当时怎么要求,都按事实讲。话听着像在护,又把私人付款和住宅取材稳稳留在侯自己这边。
侯没有当场争,签完通知回到办公室,桌上还压着一个前几天记下来的外围企业联系人。这个人以前接他电话很快,几次都很配合。侯亮平盯着号码看了片刻,还是打了出去,开口问原始合同还在不在。
对方明显停了一下:“侯处,这个现在是不是得让承办组发正式函?”
那一刻侯才真正感觉到通知不是一张纸。“谁跟你说的?”
“上午有人通知我们,专项外部核实先统一转承办组。您别误会,不是不配合,正式函来肯定给。”
“行。”侯亮平顿了顿,“那你等函吧。”
电话挂断以后,他在联系人名字旁边写下“转承办组”。过了一会儿,办公室又要求他把自己掌握的外围联系人清单全部交出来,并标明哪些因专项建立、哪些本来就是正常工作关系。做到中间联系人那一栏,侯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实际写:非正式外围服务联系人,曾接受本人私人付款。
接收清单的人看到这一行,没有追问别的,只让他补最后一次联系时间。随后问:“刚才通知以后,还有没有再联系外围人?”
侯亮平看着那张表,沉默了一秒:“打过一个。刚从季检办公室出来,问了一份原始合同。对方提醒我走承办组,我就停了。”
对方点头,把这次联系时间也记上,没有现场评价。清单往下翻时,一个过去常被侯亮平拿来当“特殊渠道”的名字,被接收人员很平常地归进“外部联系人”一栏。侯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纠正。
上午剩下的时间,办公室给他分了一项普通案卷核校,只准按现有材料梳理时间线。他翻出一处日期矛盾,照常标给承办人,习惯性说了句“最好再去问一下这个人”,话出口才停住。承办人没有让他难堪,只说会按承办组意见处理。侯点头,这才发现工作没有消失,只是从“他说下一步找谁”变成“他的判断只是卷宗里的一条意见”。
中午去食堂,一个过去经常抱着材料来问“侯处怎么看”的年轻干部迎面碰上,只打了招呼就继续往前走。年轻干部走过去几步,又回头跟另一个同事讨论材料。侯端着餐盘站了片刻,最后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饭吃到一半,田国富叫他过去。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田国富开门见山:“季昌明先把你的手按住,我拦不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人把方法问题往更重的性质上推。”
侯亮平反问:“你让我查外围,我查到了材料。材料又没造假。”
“我让你查外围,没让你个人掏钱进高育良家。”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侯问,所以这部分跟田国富没关系?田国富也没躲:“本来就没有人批准过。我会按事实说明,我确实让你继续核陈清泉关系,也用过你送来的匿名摘录,但私人付款和住宅取材我没批。我要是为了保你硬说批过,才是一起往坑里跳。”
侯脸色冷下来,却没有再争。他起身走到门口,田国富叫住他:“人还在,身份还在,结论也没下来。先忍一段,别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再做一件更难解释的事。”
下午承办组又拿来两份普通材料让他做书面校核,他一处处标完,签字栏却不再是“主持人意见”,只是“会商成员意见”。同样是自己的名字,落在纸上的位置换了半格,意思已经不一样。送材料的小干部临走前还是习惯性叫了声“侯处”,态度跟以前一样。侯低头看了一眼签字栏,把笔放回桌上,过了几秒才把材料推过去。
晚上回住处,钟小艾正在桌边看他的时间线。她圈出两处日期,让他重新核——第二笔私人付款和收到完整录音的时间前后差了一天。侯把笔拿起来改,钟小艾问今天怎么样。
“电话还能打。”他把钥匙丢在柜子上,“就是打出去以后,别人不听我的了。”
钟小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安慰,也没讽刺,只把那张时间线重新推回去:“先把日期改对。”
吃饭时侯亮平几乎没动筷子,突然问如果最后只是收回专项权限,家里有没有办法再把他调回北京。钟小艾没有立刻答,只说现在连正式结论都没有,提前谈调动只会让人觉得他们心虚逃场。侯说自己不是想逃,是不愿意在汉东耗着。
钟小艾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那也得等别人先把这件事怎么定说清楚。你现在最缺的不是地方,是耐心。”侯低头吃了两口,没有再问。饭后他习惯性打开工作群,发现一个过去常由他主持的外围碰头通知已经改了主持人。
群里没人专门解释,也没人把他移出去,他仍然能看见时间、地点和参会名单。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却没有退群。钟小艾在旁边看见,没有说“别看了”这种没用的话,只提醒他明天还有正式书面说明,今晚早点睡。
侯嘴上说知道,洗完澡以后还是把那个群重新点开一次。新主持人已经在里面安排第二天事项,有两个人回“收到”,还有一个问原来约好的企业还见不见。侯看完没有插话,把手机扣在床头。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时间,最后还是没再点进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