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开门时,祁手里什么都没拿。
“吃了吗?”
“没有。”
“厨房有面。”
祁换鞋进去,坐到餐桌边。高小琴没问常委会,也没问林城。她把锅里的面重新煮开,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祁吃了几口,自己先说:“林城输了。”
高小琴坐到对面:“项目?”
“市长。”
“你支持的人没上?”
“嗯。”
“那你吃慢点,别拿面出气。”
祁抬头看她。
“就这?”
“我要怎么说?”高小琴问,“替你骂省委?”
祁笑了一下,继续吃。
“他人怎么样?”
“能干。”
“那没上挺可惜。”
祁夹着面,半天没动:“我现在也说不清,是替他可惜,还是替自己少了一个地方支点可惜。”
高小琴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两样都可惜。你回家又不是来写常委会发言。”
祁抬头看她。
“先吃。”她说,“面坨了更难吃。”
祁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第二天,杜承业照常七点多进市政府。
秘书把当天日程放到桌上,最上面一项是主物流枢纽建设调度。下面人明显比前几天安静,连进来送材料都少说一句。
杜承业翻到最后,问:“昨天那家企业的回购条款改了没有?”
“改了。对方还在谈。”
“那就继续谈。”
秘书点头,没走。
“还有事?”
“沈市长后天到。”
“我知道。”
“办公室怎么安排?”
“按市委办、市政府办的正常安排。”
“您这边——”
杜承业抬头:“我还在原办公室。”
秘书这才出去。
沈国钧到林城那天,没有先去主场站工地。
上午宣布任职,下午先听财政和几个重点项目。罗文杰主持前半段,后半段直接把会议交给新市长。
沈国钧第一份点的是物流主枢纽。
杜承业把目前资金、建设进度和企业投资变化讲完。沈国钧问:“南侧连接线为什么停?”
“仓储区后移,短期没有必要先修。”
“什么时候再启动?”
“看主场站进度和第二批企业。”
“有没有硬时间?”
“没有。”
沈国钧点头,又问那家要求回购承诺的企业。
“现在怎么谈?”
“回购条款去掉。市里按原计划承担公共道路前期,企业投自己的仓储。”
“对方如果退出?”
“重新招商。”
沈国钧翻了一页材料:“这个处理我同意。”
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看杜承业。
沈国钧没停:“但我不同意现在就把另一个仓储园区彻底取消。”
杜承业抬头。
“为什么?”
“不是今年建。”沈国钧说,“把土地和交通条件保住,三年以后有没有需要再看。现在为了证明我们缩规模缩得彻底,把以后能用的接口一起关了,没有必要。”
杜承业说:“保留规划可以,别现在上征地。”
“我也没说现在征。”
两个人第一次碰上,没吵起来,也没谁顺着谁。
罗文杰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只在两人谈到市里平台资金的时候插了一句:“林城今年财政不能再给物流项目加新的兜底。”
沈国钧说:“同意。”
杜承业也说:“同意。”
这件事就先定了。
散会前,罗文杰又把市政府今年剩下的几笔大额支出提了一遍。沈国钧没有说新官上任先全部重审,只让财政局把已经签约、尚未签约分开。已经形成合同义务的照走,没签的下一次政府常务会再看。罗文杰听完没评价,只说:“那你们政府口自己把账接稳。”
散会后,沈国钧把杜承业留下。
杜承业没有因为自己刚输过位置就装轻松,脸上的疲惫也没藏。
沈国钧先开口:“听说前面你也在市长人选里。”
“是。”
“我如果说以后别介意,挺假。”
杜承业笑了一下:“是挺假。”
“那就不说。”沈国钧把物流材料推给他,“这条线你继续抓。”
杜承业看着那份材料。
“您自己不接?”
“我刚来,为什么要把最熟的人换掉?”
“有人会觉得我不服。”
“你服不服是你的事。”沈国钧说,“工作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让杜承业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几秒。
“行。”杜承业说。
沈国钧点头:“还有,省发改委那边我以前熟,不代表以后所有事都走我原来的关系。该市里报的市里报。你别为了省时间,绕过正式口子找我老同事。”
杜承业笑了:“这话听着像专门说给我听的。”
“也说给我自己听。”
杜承业拿起材料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沈国钧又叫住他:“你前面砍回购那件事,做得对。”
杜承业回头。
“但前面社会资本算高了,也是你们这届政府的账。”
“我知道。”
“知道就行。”
门关上以后,杜承业在走廊站了几秒。秘书迎上来问:“杜市长,晚上主场站那边还去不去?”
“去。”
“沈市长呢?”
“问他办公室。”
“那今天的项目调度纪要谁签?”
杜承业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签。”
第二天上午,那家要求回购的企业送来了修改版。回购条款撤掉,首期投资也从原来谈的数额又减了一截。招商局的人拿着材料先去找沈国钧,沈国钧看完,让人转给杜承业:“这条线还是他在谈。”
杜承业没有因为企业让步就马上签。他把新增的道路接口和仓库开工节点又压了一遍,只同意先签投资框架,不给固定货量承诺。下午材料再送回市长办公室,沈国钧只在旁边写了一句:同意按现条件推进。
招商局长出来以后小声跟杜承业说:“我还以为新市长会自己抓。”
杜承业把文件夹夹到腋下:“你以后少猜你以为。”
当天晚上,祁同伟收到林城发来的第一份新班子工作简报。
没有人专门写“新市长上任后团结”。
只列了几项具体决定:主场站和铁路接线不变;南侧连接线继续暂缓;第二仓储园区保留规划条件,不启动征地;企业回购条款不接受;杜承业继续负责物流项目日常协调。
祁看到最后一条,停了一下。
秘书问:“要不要给林城回个意见?”
“政法委回什么?”
“我以为您会想看看。”
“看完了。”
他把简报放回去。
桌上另一份是组织部退回来的政法委副秘书长候选初步名单。岗位说明重新报上去以后,组织部扩大了比较范围,原来的人里留了两个,又加了三个,其中没有许德平。
祁翻到第一页,先看履历,没有先问谁是谁的人。
林城那一票已经让他看清一件事:外面的支点可以争,也会输。政法委这边却不能继续靠他自己和几个熟人的旧默契撑着。
他把候选名单压到一边,先让办公室把过去一个月所有跨系统挂账重新调出来。
十七项。
有真正的法院、公安、检察冲突,也有地方单位自己不愿先落字,干脆往省委政法委一挂;还有几件已经不需要省级协调,只因为谁都怕先说“办结”一直留在表上。
祁让人把人名和地市名先遮掉,只按“为什么还挂着”分成几类。第二天那张分类表和副秘书长岗位说明一起摆到了他桌上。
他这次要补的不是一个更会替他跑关系的人。
他要有人敢把不该进省委政法委的事挡回去,也敢在真冲突到了省里以后把责任追到人头上。
办公室主任在门外敲门:“祁书记,林城那边电话,说杜常务明天来省里对接物流集团资金节点,问您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祁抬头:“他是来找政法委,还是找我?”
“说如果您方便,想顺便汇报一下。”
“明天不见。”
主任愣了一下。
“让他把该办的事先办完。”祁说,“以后有的是时候。”
主任应声出去。
祁把副秘书长候选名单往后翻了一页,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