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金中心楼下。冷风吹得绿化带里的灌木丛哗哗作响。
叶辰的手心还在滴血。
玻璃碴子深深扎进掌心的皮肉里。血珠子顺着手指吧嗒吧嗒砸在水泥地上,很快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他死死盯着大厦玻璃门上那两条交叉的封条。白底黑字,盖着商业调查科刺眼的红章。
马管家缩着脖子站在两步开外,大气都不敢出。他刚硬着头皮提议去送礼,这会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脊背上。
“送礼?”叶辰咬紧了后槽牙。
口腔里全是咬破嘴唇渗出的铁锈味。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管家。
马管家双腿打着颤,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少爷,女人嘛,都是属猫的。顺着毛撸两下就服软了。”马管家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讨好。
“苏清寒弄出这么大阵仗,报警抓人,又查封咱们的账户。不就是为了证明她有本事,想引起您的重视吗?”
叶辰没说话。他捏紧了还在流血的拳头。
钻心的刺痛感让他烦躁到了极点。但也恰好让他那颗胀满的自尊心,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是啊。苏清寒如果真不在乎他,何必花这么多心思针对他的公司?
动用商业调查科,那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户招。
她就是气不过当年自己不辞而别。她想证明她离开自己也能行。女人的嫉妒心和虚荣心,他在海外见得太多了。
“欲擒故纵。”叶辰发出一声干冷的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唾沫落在绿化带的黑泥土里。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水。从羊绒大衣的内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瑞士银行卡,一把砸在马管家胸口。
“去。买颗钻石。”叶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买江城最贵的。让她看看,她费尽心思冻结的那几个亿,在我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马管家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硬邦邦的银行卡。
“少爷英明。我这就去办。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叶辰用完好的左手扯了扯大衣的领子,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风。
“买好了直接送去苏家。”他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江城天空,“告诉她,只要她收下。我这人大度,原谅她之前的无理取闹。”
……
傍晚六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江城南区,半山别墅。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停在别墅院门外。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气。
马管家推开车门。锃亮的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对着汽车的后视镜理了理暗红色的领结。又伸手拍掉西装外套上并不存在的一点灰尘。
他双手捧着一个深红色的天鹅绒首饰盒。盒子边角包着一圈纯金的花纹。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奢侈的光。
盒子里装的,是一颗三克拉的顶级粉钻。
花了他整整一千万。在拍卖行刷卡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
但现在,他觉得底气十足。手里捧着的不是钻石,是龙王殿高高在上的恩赐。
马管家挺直老腰,迈着八字步走上别墅台阶。
原本被少爷一脚踹塌的大门已经换了新的。崭新的意大利橡木门散发着一股清淡的木蜡油味道。
马管家抬起下巴。他伸出一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重重按下黄铜门铃。
“叮咚——”
门铃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马管家清了清嗓子。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台词。
他得拿出大管家的气势,把那个穿碎花围裙的赘婿死死踩在脚底下,让苏清寒感激涕零地接旨。
咔哒。
厚重的橡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往里开了一条缝。
陆辞站在门后。
他今天没穿围裙。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t恤,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运动裤。裤腿随意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脚踝。
陆辞右手捏着一块黄色的清洁海绵。海绵吸饱了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漏。
他脚边放着个红色的塑料大水桶。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肥皂泡沫。
他刚才正踩着小板凳,擦拭新大门门框上的灰尘。
马管家皱起眉头。他嫌弃地往后退了大半步,生怕海绵里的脏水溅到自己的定制西裤上。
“是你这个废物?”马管家冷哼一声。眼角高高往上挑着。
陆辞看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手里那个红艳艳的盒子上。
“哟,这不是那个挨了一巴掌的脑残粉吗。”陆辞手腕一用力,把海绵里的脏水捏干。
哗啦。
脏水落进塑料桶里。溅起两滴肥皂水,飞在门槛上。
“怎么着,你们家主子那狂犬病疫苗打完一个疗程了?今天放你出来溜达了?”陆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马管家脸色唰地青了。他咬紧牙根,硬生生把骂人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今天是代表少爷来赐礼的,不能跟一个底层的男保姆一般见识。平白掉了身价。
“少废话。”马管家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去把苏清寒叫出来。”
陆辞从肩膀上扯下一块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
“我老婆在楼上洗澡。”陆辞擦干最后一根手指,“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是来推销保险还是收废品?”
“放肆!”马管家大喝一声。
他双手把那个天鹅绒盒子猛地往前一递。盒子上的金边晃了陆辞的眼睛。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三克拉的顶级粉钻。”马管家拔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门廊里回荡。
“我家少爷花了一千万拍下来的。”
马管家死死盯着陆辞那件发旧的t恤,满脸鄙夷。
“一千万。你这种吃软饭的穷酸鬼,在厨房里洗一辈子盘子,连这个盒子的金边都买不起。”
陆辞把毛巾搭回肩膀上。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脚下的塑料拖鞋在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呲啦声。
他没去接那个盒子。只是低头随意打量了两眼。
“包装挺艳的。”陆辞撇了撇嘴,“红配金,像极了洗浴中心门口的迎宾地毯。”
“你懂个屁!”马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盒子跟着剧烈晃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种土包子说话简直是对钻石的侮辱。
马管家扬起下巴,直接拿两个鼻孔对着陆辞。
“你去告诉苏清寒。我家少爷心胸宽广,不跟女人一般见识。”马管家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全是对下位者的施舍。
“少爷说了。知道她查封公司、报警抓人,都是在闹小脾气。”
马管家把盒子又往前送了一寸。几乎要怼到陆辞的胸口。
“只要她今天乖乖收下这个首饰盒。以前她干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蠢事,少爷统统既往不咎。”
马管家嘴角扯出一个傲慢到极点的笑。
“少爷原谅她了。让她赶紧收拾行李,跟我去给少爷认个错。这事就算翻篇了。”
陆辞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马管家那张老脸,足足五秒钟没说话。
一阵秋日晚风吹进玄关。吹得陆辞湿漉漉的刘海微微晃动。
陆辞突然笑出声来。
他伸手揉了揉后脑勺,笑得肩膀直抽搐。
“不是。”陆辞伸出食指指着马管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主仆俩,是不是都在同一个黑心精神病院里批发的脑子?”
马管家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闭嘴!你个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马管家破口大骂,口水星子直喷。
陆辞慢慢敛起笑容。
他弯下腰,一把拎起地上那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水桶。
“我看你这身西装挺贵的。再不滚,我这半桶肥皂水可就泼出去了。”陆辞单手拎着桶,往前一晃。
水声哗啦。几滴白色的泡沫飞出来,准确地落在马管家的皮鞋面上。
马管家吓得连退三步。高档皮鞋踩在石阶边缘,险些崴了脚。
“你敢!”马管家色厉内荏地吼道。
他双手紧紧护着那个首饰盒,生怕脏水弄脏了少爷的一千万。
就在这时。
别墅内部的旋转木楼梯上,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嗒。嗒。
苏清寒顺着楼梯慢慢走下来。
她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真丝家居睡衣。丝滑的布料贴着肌肤,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头发半干,随意地披在脑后。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洋甘菊沐浴露香气。
她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杯子里装满冒着热气的温水。
“陆辞,谁在外面大喊大叫?”苏清寒声音很淡。
带着几分刚洗完澡后的慵懒和被打扰的烦躁。
她走到玄关。
越过陆辞宽阔的肩膀,苏清寒看到了站在台阶下气急败坏的马管家。
看到了马管家那张涨得通红、带着屈辱的老脸。
也看到了他手里高高举着的,那个红得发腻的天鹅绒首饰盒。
大厅里的暖光顺着敞开的门缝照出去。不偏不倚地打在盒子包边的金线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苏清寒停下脚步。
她握着玻璃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贴着温热的玻璃壁。
目光越过微凉的空气,冰冷地落在了那个所谓的昂贵首饰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