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声顺着凉亭传过来。
惊散了树头上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陆辞手一松。
沉重的红塑料桶砸在鹅卵石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深色的运动裤腿。桶里的草鱼受惊,尾巴拍打着塑料桶壁,哐哐直响。
苏清寒把手里的竹篮放在路边。几颗带着水珠的青菜掉在泥巴地上。
两人加快脚步。顺着石板路往凉亭方向走去。
六角凉亭里围满了人。全是农家乐里下棋聊天的老头老太太。
空气里飘着一股打翻的浓茶苦味。
人群中央。
一个穿着藏青色唐装的白发老头倒在石板地上。
老头闭着眼。脸色发黑,透着一股死气。嘴唇变成了骇人的紫绀色。
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像漏气的破轮胎。
“孙老!孙老你醒醒!”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跪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
“叫救护车没啊!”有人喊。
“打120了!接线员说这儿是远郊,救护车从市区开过来最快也得四十分钟!”
人群炸开了锅。
四十分钟。地上这老头看样子连四分钟都撑不住。
“让开。”
一声沙哑的低吼从人群外围挤进来。
一个穿着发皱灰夹克的男人粗暴地推开两个围观的大妈。
大妈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刚想骂人,转头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赶紧捂着鼻子退开。
叶辰挤进凉亭。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全是油腻的黑边。
昨天从拘留所出来,交完罚款。他身上连一毛钱硬币都没剩下。
为了躲避地下钱庄的追债,他一路走到这片偏僻的远郊农家乐。昨晚睡在别人家的柴火垛里,被蚊子咬了一身包。
叶辰饿得两眼发花。
但他刚挤进凉亭,视线就死死钉在倒地的白发老头身上。
不。他看的是老头右手大拇指上的一枚祖母绿扳指。
水头极好。在夕阳下泛着莹润的光。价值绝对在七位数以上。
再加上那身纯手工缝制的真丝唐装。
非富即贵。
叶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疯狂跳动。
机会来了。
老天爷果然还是眷顾他这个龙王的。
只要当众救活这个大人物。他就能立刻拿到一笔天价诊金,甚至还能把这老头收做靠山。
到时候,他拿着钱重整旗鼓。一定要回江城把陆辞踩在脚底下。
“都闪开!想让他死就继续围着!”
叶辰大喝一声。强打起精神,摆出在海外发号施令的威严架势。
但他现在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配上这副要饭的打扮,看着滑稽可笑。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被他身上的狠劲唬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圈。
叶辰走上前。单膝跪在孙泰斗身边。
他伸手摸向自己灰夹克的内侧暗袋。
摸出一个发黄的羊皮卷。
这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就算西装破了,他也把这玩意转移到了夹克里。
羊皮卷摊开。平铺在石板上。
里面插着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在光下闪着寒芒。
“小伙子,你是大夫?”戴草帽的老头咽了口干沫,半信半疑地问。
“古中医传人。”
叶辰冷笑一声。下巴微扬。
“他这是心脉郁结,气血逆流。急火攻心导致脏腑闭气。”
叶辰嘴里往外蹦着玄乎的医学名词。
“西医的救护车来了只能拉尸体。算他命大,今天撞见我。”
人群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
几部手机举了起来,对着叶辰录像。
叶辰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哪怕现在的观众只是一群农家乐的乡下老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根最长的银针。
按照他在海外学到的太乙神针指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调动丹田里的内劲,将真气灌注到银针上。
这是古中医的精髓。以气御针。
可是。丹田里空空荡荡。
前天晚上国宾馆那五万伏的防暴钢叉,早把他的奇经八脉电得稀碎。
他现在连个普通的搬运工都不如,哪来的内劲。
叶辰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睁开眼。心里发虚。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脑子里记着的那些死穴位置不会错。就算没有内劲辅助,单纯扎穴位刺激神经,也能把这老头弄醒。
他不再犹豫。
手腕一翻。银针直直刺向孙泰斗胸口的膻中穴。
针尖扎透唐装的布料。刺进皮肉。
一根。两根。三根。
叶辰动作极快。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自己行云流水的手法。
银针不停地扎进老者的胸腹。
“这手法看着真专业啊。”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叶辰听见夸奖。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在等老头咳嗽一声,然后睁开眼睛对他感恩戴德。
五秒钟过去了。
地上的孙泰斗没醒。
老头的身体突然像触电一样,猛地绷紧。
灰白的头发在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紧接着,老头的双眼向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噗——”
一声沉闷的喷吐声。
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从孙泰斗嘴里喷了出来。
血花四溅。
直接喷在叶辰的灰夹克和牛仔裤上。
黑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在石板地上迅速摊开。
孙泰斗原本只是发黑的脸色,此刻变成了死灰。
胸膛剧烈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连那微弱的嘶嘶喘气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凉亭里死一样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两秒后。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
“杀人啦!”
戴草帽的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叶辰尖叫。
“老孙断气了!吐黑血了!”
“抓住他!别让这个庸医跑了!他用针扎死了孙老!”
几个身强力壮的中年人从外围挤进来,直接把凉亭的出口堵死。
叶辰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迹。脑子里嗡嗡乱响。
不可能。
太乙神针不可能出错。这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针法。
肯定是这老头原本就有绝症,自己没撑住。
“不关我的事!”叶辰猛地站起来。
双腿发软。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凉亭的红漆木柱子上。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沟往下流。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自己本来就要死了!我是在救他!”
叶辰挥舞着沾血的双手。大声辩解。
没人听他解释。
愤怒的人群一步步往前逼近。唾沫星子快喷到他脸上。
叶辰慌了。彻底慌了。
他现在身无分文,还背着一屁股债。要是再背上一条人命官司。江城警方绝对会直接给他吃枪子。
他看着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孙泰斗。
老头的鼻息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就在叶辰浑身发抖,准备伸手去拔那些银针毁灭证据的时候。
人群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拨开。
陆辞穿着深色的运动裤。挤进包围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孙泰斗。目光在那些扎错位置的银针上扫过。
眉头重重拧在一起。
叶辰刚蹲下身,手指还没碰到银针的末端。
眼前一黑。
一只穿着白色休闲运动鞋的脚,带着风声踢了过来。
啪!
鞋尖精准地踢中铺在石板上的那块羊皮卷。
羊皮卷被一脚踢飞。
剩下的几十根银针散落在半空中。叮叮当当砸在鹅卵石地上。滚进泥土里。
叶辰的手指抓了个空。
他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瞪着面前的陆辞。
“你干什么!你敢踢我的针!”叶辰嘶吼。
陆辞根本没理他。
他在孙泰斗身边蹲了下来。
伸手探向老头的颈动脉。触感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陆辞叹了口气。
他偏过头。目光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样,落在叶辰那张慌乱扭曲的脸上。
“滚开。”陆辞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别在这里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