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叶南天张大嘴巴。嗓子里挤出难听的哀嚎。
老泪混着泥水和鼻涕,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砸在发黑的水泥地上。
哭声在潮湿的墙壁间来回撞击。带着彻底崩溃的绝望。
牢房外。狱警掏了掏耳朵。
粗糙的手指按下墙上的铁皮开关。
啪。
五瓦的白炽灯灭了。
九号牢房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剩下一老一少两道漏风的喘息声。
铁门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他们最后的一丝傲气。
画面迅速拉远。
穿透江城连绵不绝的秋雨。跨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千里之外。燕京。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空气里透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干冷。
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早上八点。
一条官方蓝底白字的通报。像一颗重磅炸弹。
直接砸进了燕京顶层权贵的圈子里。
《江城警方重拳出击,成功打掉跨省持械黑恶团伙》。
通报下方配着三张高清的现场执法照片。
第一张。六十多个穿着各色练功服的男人。
双手被反剪。死死罩在黑色的防暴网里。像一群刚被打捞上来的死鱼。趴在积水的高速收费站广场上。
第二张。满地的开山刀、短刺和双截棍。
旁边散落着十几个催泪瓦斯弹的铝合金空壳。还有几把高压电击枪。
第三张。是一张单人特写。
叶南天。
燕京古武叶家的现任家主。那个平时穿着手工唐装、手里盘着精钢铁胆的高傲老头。
照片里。他被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按着后脖颈。
脸颊紧紧贴着地面的泥水。灰白的头发被水浸透,乱成一团。
鼻涕和眼泪糊在嘴唇上。
手腕上那副银色的精钢手铐,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反着冰冷刺目的白光。
燕京三环。一座高档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投影着这张特写照片。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商界大佬。
没人说话。
只听见雪茄燃烧的咝咝声。
几秒钟后。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拿起水晶烟灰缸。
掐灭了手里的古巴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什么百年底蕴。什么武道大宗师。”
中年男人靠着真皮椅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在国家机器的防暴钢叉面前。连个街头要饭的混混都不如。”
桌上的大佬们纷纷摇头。脸上带着浓浓的嘲弄。
以前他们敬畏叶家。
是因为叶家那些供奉的拳脚确实硬。暗杀、恐吓、上门踢馆。手段见不得光,让人防不胜防。
但现在。这层神秘的面纱,被江城警方一把扯了个稀巴烂。
武功再高。能快过九五式自动步枪的子弹?
内力再厚。能挡住五万伏的高压电击和军用催泪瓦斯?
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武林高手。在现代防暴战术面前,连三分钟都没撑住。
最要命的是那份官方通报。
叶家连个“武术世家”的称呼都没混上。
直接定性。持械黑恶团伙。
这顶帽子扣下来。叶家算是彻底死透了。
“动手吧。”中年男人把桌上的一份资产清单往前一推。
纸张摩擦实木桌面。沙沙作响。
“叶家在城南的那三家大型安保公司。城东的五块商业地皮。还有七家武馆。”
他伸出戴着金戒指的食指。点了点桌面。
“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这些资产全部改名换姓。”
“吃掉他们。连骨头渣子都别剩。”
一场兵不血刃的残酷绞杀。在燕京城内全面铺开。
叶家大宅。
两扇包着铜钉的红漆大门。被人用大铁锤强行砸开。
门轴断裂。木头碎屑满天飞。
几百个催债的打手和各大公司的法务代表。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
皮鞋踩过青石板。踩碎了院子里的盆景。
留在宅子里的几个老弱妇孺吓得缩在角落里大哭。
叶家的公章被强行搜走。
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被各大银行火速冻结划扣。用来填补叶辰在海外留下的窟窿。
百年积累的古董字画。被债主们像抢白菜一样搬上货车。
大堂正上方。
那块写着“武道传承”四个大字的百年金丝楠木牌匾。
被一个讨债的混混一脚踹了下来。
砰。
牌匾砸在青砖上。摔成两截。金漆剥落。
院子里那面象征着武道尊严的聚将大鼓。
被人用锋利的裁纸刀划破了老牛皮鼓面。
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漏出里面陈年的灰尘。
叶家。这个曾经在燕京不可一世的古武巨头。
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被各方势力瓜分得干干净净。
大厦倾覆。彻底从燕京的版图上除名。
江城南区看守所。
潮湿阴冷的九号牢房。
叶辰靠着发霉的水泥墙壁。双腿蜷缩在一起。
他听见走廊里狱警换班的皮靴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房里只有老鼠在水管爬动的细碎声响。
他转过头。看着缩在通铺另一头的老父亲。
叶南天脸上的泥水干了。结成一块块灰色的泥斑。
老头双眼无神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嘴里一直神经质地念叨着。
“没了……全没了……”
叶辰闭上眼睛。
后脑勺磕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他知道。外面没有奇迹了。
不会有直升机来劫狱。不会有高手来破门。
他的龙王殿没了。他爹的叶家也没了。
所有的狂妄和傲气,全被现实的铁拳砸成了粉末。
他们父子俩。下半辈子只能在这个充满尿骚味的铁笼子里,慢慢烂掉。
燕京西山。
一片重兵把守的幽静别墅区。
这里的空气比市区清冷许多。带着院子里松柏的苦香味。
岗哨林立。连一只没登记的飞鸟都休想飞进去。
一间宽大奢华的中控书房里。
没有开主灯。
紫檀木书桌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铜制台灯。
书桌宽大厚重。木纹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
桌角叠放着几份盖着红头绝密印章的文件。
桌面上。平放着一张彩色打印的新闻照片。
正是叶南天被按在积水里戴上手铐的那张特写照片。
相纸反着台灯的微光。
一只手搭在书桌边缘。
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皮肤松弛。骨节粗大。
但那五根手指稳如磐石。透着一股久居上位、掌握生杀大权的绝对威严。
这只手慢慢抬起。
食指伸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食指落在照片的边缘地带。
轻轻点了一下。
嗒。
指肚敲击相纸。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那个位置。不是狼狈的叶南天。
也不是按着他脖子的全副武装特警。
而是照片最右上角的背景虚化处。
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防暴装甲车后方。
光线昏暗。雨丝模糊。
只拍到了一个站得很远的半个侧面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发旧的灰白t恤。
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薄膜塑料袋。隐约能看出里面装着买来的蔬菜和肉。
正姿态散漫地站在阴影里。
双手插在兜里。冷眼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闹剧。
布满老年斑的手指。
死死按在那个模糊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