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金属卡扣死死咬合。
一记清脆的机械撞击声。在三十五层烂尾楼的天台上炸开。
秋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气呼啸而过。
灰色的防风大衣被吹得猎猎飞舞。衣摆不断拍打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啪啪的闷响。
幽灵的手指离开狙击镜的固定螺丝。
手指修长。骨节粗大外突。指肚上结着厚厚的一层黄色老茧。
这是一双握枪握了二十年的手。沾过几百人的血。
他是隐修会麾下的王牌。国际地下世界排名前三的杀手组织头目。
但在此时此刻。这双连握着引爆器都不会抖一下的手。
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幽灵闭上眼睛。
冷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只要脑子一静下来。三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欧洲冬夜。就会像挥之不去的梦魇,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阿尔卑斯山脉。地下堡垒。
隐修会最精锐的重装雇佣兵团。一百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杀戮机器。
配着重机枪。防弹装甲。激光绊雷。
一夜之间。变成了满地残缺不全的碎肉。
没有重火力炮轰。没有大规模的雇佣兵交火。
只有一个人。
一把带着暗红色血槽的黑色军用匕首。
幽灵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防弹玻璃上。顺着通风管道往下滴。
那个被称为“活阎王”的男人。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衫。
闲庭信步般穿过堡垒的走廊。
匕首挥动。没有多余的招式。
全是斩首。割喉。刺穿心脏。
最坚硬的战术头盔像纸糊的一样被劈开。
那天夜里。幽灵躲在堡垒负三层的排气管道死角里。
肚子被划开了一条一尺长的口子。
他双手死死捂着流出来的肠子。嘴里咬着战术背心的绑带。连呼吸都停了。
听着那个男人踩在血水里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一步步走远。
他成了那场单方面屠杀里。唯一的活口。
这三年。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躲在南美的贫民窟里养伤。
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那把滴血的黑刀。
整整三年。隐修会动用了整个欧洲的地下情报网。砸了上亿美金。
终于在一个月前。从海量的暗网数据中,抓到了一丝痕迹。
那个踩着尸山血海的活阎王。陆辞。
居然隐居在华夏。
在这个叫江城的三线小城市里。给一个女人做饭洗衣服。
幽灵睁开双眼。
碧蓝色的眼珠里爬满红血丝。透着一股浓烈的仇恨和疯狂。
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右眼贴近高倍率的光学狙击镜。
十字准星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五百米外。
苏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霓虹灯的光。
镜头推近。锁定在九十九层那个宽大的落地窗上。
总裁办公室的灯亮着。
虽然隔着防紫外线玻璃。但他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轮廓。
看到那个穿着黑西装的女人。看到她桌上的咖啡杯。
甚至能隐约看到角落里那套灰色的真皮沙发。
幽灵食指搭在冰凉的金属扳机上。
指节发白。
枪膛里压着穿甲爆破弹。只要他手指往下压半寸。
子弹就会以三倍音速撕裂长空。击碎那层昂贵的防爆玻璃。
把里面的人打成一团烂肉。
他大口喘着气。
夜风灌进肺里。刺激着气管。
但他没有扣下扳机。
食指慢慢松开。退出了扳机护圈。
太便宜他了。
幽灵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枪毙命。那是对普通猎物的仁慈。
对付这种毁了他一切的黑暗之王。直接让他死,根本解不了心头的恨。
必须一点一点地碾碎他的精神。把他的骄傲踩进泥潭里。
陆辞有了软肋。
这就是活阎王最大的致命伤。
幽灵的嘴角往两边拉扯。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在夜色里显得阴森恐怖。
那个叫苏清寒的女人。就是陆辞的命门。
他不想用枪解决。他要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制造意外。完美的连环恐怖意外。
电梯突然坠毁。轿厢在底层砸成铁饼。
刹车失灵的卡车。在十字路口把目标撞成肉泥。
高空坠落的玻璃幕墙。精准地切下路人的脑袋。
他要在江城制造这些天衣无缝的事故。
他要让陆辞每天都活在不知道死神何时降临的恐惧里。
要让陆辞亲眼看着身边的人。妻子。朋友。
一个个惨死在面前。死状极惨。
而陆辞那个活阎王,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只能无能为力地抱着尸体发疯。
等陆辞彻底崩溃。被绝望折磨得失去理智的时候。
幽灵才会走到他面前。
用那把当年刺穿自己肚子的军刀。亲手割下陆辞的脑袋。
幽灵收回视线。
他从防风大衣深处的暗袋里。
摸出一颗黄澄澄的重型狙击步枪子弹。
黄铜弹壳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
弹头的位置。被人用刻刀手工刻上了一个细小的倒十字架。
刻痕深处填满了黑色的火药灰。摸上去拉手。
这是隐修会的索命符。
咔。
他拉开沉重的枪栓。
把这颗刻着十字架的穿甲弹压进弹仓。
金属咬合摩擦。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用力一推。枪栓复位。
子弹上膛。死神就位。
幽灵单膝跪在粗糙的烂尾楼天台上。
冷风吹乱了他的金发。
“黑暗世界的王。”
幽灵声音极低。像毒蛇吐出信子。沙哑粘腻。
“你安逸太久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双手熟练地拆解面前的重型狙击步枪。
卸下枪管。取下狙击镜。退下弹匣。
把这些冰冷的金属零件一块块塞进旁边的一个灰色大号吉他盒里。
拉上厚实的帆布拉链。
吉他盒背在单边肩膀上。压得防风大衣往下坠了坠。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脚底繁华的江城街道。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充满着世俗的烟火气和安宁。
而这些安宁,马上就要被鲜血染红。
幽灵顺着没有护栏的水泥楼梯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
他得先去换套衣服。
一套橘红色的环卫工人马甲。一把破扫帚。一辆装垃圾的推车。
这是他在海外最常用的伪装手段。
没人会去注意一个在广场上扫垃圾的底层工人。
他准备明天天一亮。
就潜入苏氏集团大厦正对面的那个市民休闲广场。
亲自去踩点。给这场盛大的死亡戏剧,布置第一重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