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这根石柱还能往下降?难道汉代就有类似升降的装置?罗教授嘴角浮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
他早就料到,石柱上站够一定分量的人,暗藏的机关便会启动。
石柱真的开始下沉。
头顶墓室的弧形顶盖越来越远,渐渐融成一片朦胧的暗色。
罗教授望着那不断扩大的空隙,轻声说:
“古人的匠心,真叫人佩服。”
“不用电,只靠齿轮和重力的牵引,就能做出这样升降的构造。”
“越是往下走,越觉得自己懂得太少。”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伸手在方毅肩上轻轻一搭。
“当然,你不同。”
“你知道的远比我多。”
方毅脸颊绷了一下,没接上话。
……
石柱还在下降。
刚开始,每个人都是新鲜和探究。
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里渐渐浮起隐约的不安。
从石柱启动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就算下降得再慢,此刻也该深入地下超过百米了吧?
王莽的陵墓,为什么要修得这么深?
那个没有机械、全靠人力的年代,要挖出这样深的地宫,得耗掉多少工匠的血汗?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从脚下传来,石柱终于落到了底。
到了。
外围有两三名队员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等石柱完全停住,大家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还好,深度估计百米上下。
既然有这古老的“升降机关”,回去应该不算麻烦。
……
石柱停住的地方,只有一条细长的通道笔直朝前延伸。
其他几个方向都被厚重的石墙封死,严丝合缝。
稍作休息,罗教授和方毅率先迈步,带着队伍走进通道。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已经身处地底极深处。
一阵阵阴冷的气流不时掠过颈后,吹得后背发凉,倒像这条通道的某处藏着通风的缝隙。
一行人走了大约十分钟。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方毅举起手电,光柱撕开黑暗,照亮一片开阔的区域。
大家加快脚步,走进那片空间。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拱形岩洞出现在眼前。
这岩洞就像把整座山体掏空后留下的巨大腔体,只是他们此刻所在的,是埋在地底的版本。
震撼。
难以形容的震撼。
队员们抬起头,目光扫过洞穴的每一处,几乎忘了闭上嘴。
别说他们,连方毅也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真是见鬼……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刘秀竟有这么大的手笔,在地底深处硬生生开凿出如此庞大的洞窟。
岩洞的规模抵得上两片球场,穹顶高高隆起,少说也有几十米。
这还能叫墓室?
方毅此刻只想逆着时间回去,回到汉代当面问刘秀一句,你管这叫墓室?
挖出这样巨大的地下空洞,难道就只为安放王莽的棺椁?
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方毅胸口起伏了几下,把翻腾的心绪压平,目光仔细打量这处岩洞。
洞顶严实合缝,看不到任何裂缝或通道。右侧石壁上,一道盘旋向下的斜坡贴着岩壁延伸,形状像某种滑道。
显然,这是离开这里的唯一去路。
确认斜坡没有异常,罗教授带着队伍朝那个方向移动。
队员们紧跟在他身后。
行走间,罗教授举起手电朝上方和脚下照去,光束在幽暗中划出几道弧线。
他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里带着担忧:“这岩洞从底到顶,少说五十米。真没想到华阴市地下藏着这么大的空洞。”
湿冷的土腥气裹着更深的腐味从脚下漫上来。
“位置埋得深,又在城郊交界。”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若是再浅几分,恐怕这一带早就陷下去了。”
“往下走,落脚要轻。”
他侧过脸交代:“一点震动都可能引来塌方,到时候谁都出不去。”
斜坡约莫两米来宽,走起来不算吃力。
但没过多久,众人陆续蹙紧眉头,用手捂住鼻子。一股强烈的腐味正从深处涌上来。
那味道混着血腥和食物朽烂的酸气,绝不像封闭了上千年的墓穴该有的。
墓室若长期接近真空,怎会生出这样浓重的臭味?
连罗教授也撑不住,从随身医疗袋里取出两只口罩,自己戴好一只,另一只递给身旁的方毅。
他声音压得极低:“这腥气是从哪儿来的?难道下面……有东西还活着?”
“可这墓封了上千年,没有食物,空气也早该耗尽了。”
他摇摇头:“别说千年,就算几十天,任何活物也熬不过去。”
方毅心里也起了疑。
按常理,汉代墓穴不该存在生命迹象,可这股气味真实地刺着鼻腔。
他沉吟片刻,开口说:“如果有水,即便缺氧,某些生物也可能勉强存活。”
“进了这条斜坡后,湿气明显重了。”
他接着道:“下面很可能有地下水。只要存在水源,生命就有延续的可能,哪怕跨越两千年,也未必完全不可能。”
罗教授点头,转身向身后队伍嘱咐:“到了底下不要分散,避免惊动可能存在的危险。”
不多时,队伍抵达斜坡尽头。
此处氧气稀薄,但尚能维持呼吸,只是那股腥臭越发浓烈呛人。
几名保安迅速围成弧形,把研究人员护在中间。
众人正要举起手电观察周围环境。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泥土翻搅的闷响,夹着一句粗哑的怒骂。
赵狗蛋蹲在泥坑里喘粗气的时候,正被同伙指着鼻尖骂。
“姓赵的,你指这路到底靠谱不?不是说往下掘几铲就能见到墓门吗?”
另一人把铁锹往泥里一插,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在这儿折腾两天了,连块像样的砖头都没见着!你那套分金定穴的本事是不是瞎蒙的?”
被叫作赵狗蛋的瘦小男人猛地仰起脸,眼睛瞪得滚圆:“轮得着你来教训我?我下地干活那年,你还在田埂上玩泥巴!”
他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嗓子喝道:“都别嚷嚷!再往下挖三尺,肯定能到底,我心里有数。”
这群在坑里忙活了两天一夜的,正是道上称作“老九门”的那一伙。
耐性倒是够足,铁锹都磨短了一截,竟还没撒手。
他们盘算着,必须赶在考古队摸进主墓室之前,把王莽坟里的东西搬空。
只可惜手艺看着不太灵光,至少比不上那个叫方毅的年轻人。
“吵什么吵!”
领队的老叔哑着嗓子喝止:“谁想得到这墓坑深得快要捅进地底去?但咱们脚程肯定比那帮学院派的快。只要抢先一步把明器带走,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话音还没落。
方毅他们身后的土壁忽然簌簌掉下碎渣,砖石松动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砰!砰!”
几下重击之后,斜坡侧面竟破开一个窟窿,约莫半米见方。
赵狗蛋第一个从洞里钻出来,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鼻子立刻皱成一团。
“这什么味儿?呛死人了!”
他扭头朝洞里喊:“老叔,当心点儿,这儿不对劲!考古队那帮读书人肯定还没到,咱们赶紧往主墓室摸。”
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手电的光切开黑暗,照见斜坡尽头黑压压的人影。
那些眼睛像针一样刺过来。
赵狗蛋张着嘴,脚底像生了根。
后面跟着钻出来的老九门众人也定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惨白。
这运气算是糟透了,刚从地洞里探出头,迎面就撞上整队人马?倒像自己养肥的牲口,懵懵懂懂往刀口上凑。
两边谁也没吭声,空气凝住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赵狗蛋才哆嗦着往后蹭,脸上挤出个扭曲的笑,朝罗教授那伙人胡乱摇手。
“弄、弄错了……我们这就退回去!”
“咔、咔!”
外围响起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安保人员举起的枪管在昏暗中泛着铁青的冷色。
盗墓的这一堆人里,老的少的,还有女人,哪敢跟握着真器械的正规队伍硬扛?
“洞里的人,全部出来!手抱头蹲下,谁敢乱动,自己担着!”
赵狗蛋膝盖一软,险些瘫倒。
逃?再能跑也快不过子弹。
眼下服软认输,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于是他们一个挨一个从洞口爬出,缩起身子蹲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方毅的视线扫过这群满面尘灰的人,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他转向镜头,声调里带着些微的戏谑:“各位总说考古是掘坟的行当,眼下瞧明白了?”
等回到地上,我肯定亲手把这伙盗墓的一个不漏送进牢里,到那时候你们就该清楚,我跟他们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这番话说出来,直播界面里只滚过一阵哄笑。
“方毅这是急着划清界限呐!”
“可不嘛,盗墓行里的老祖宗,转头就要收拾自己人,够狠的。”
“你们懂什么,这叫顾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