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照明设备够亮,把整条通道照得清清楚楚,让人心里稍感踏实。
足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回响,渐行渐远,身后的入口光亮早已不见踪影。
大约行进五分钟,原本平坦的地面忽然开始向下倾斜。
罗教授等人停下脚步,神情严肃地环顾四周。
后面的人跟着停下,队伍在斜坡上挤成一团。
方毅俯身蹲下,大致判断了这段斜坡的陡峭程度与可能的长度。
他转向众人,声音低沉:“古墓构造里,地势起伏往往对应着墓室布局。”
“墓室规模、高低落差,甚至机关暗器的安排,都可能通过地面变化来体现。”
“先前一路平坦,行进还算顺利。”
“此刻突然转为下坡,不仅预示我们可能正在靠近下一处墓室,也暗示前方或许藏着危机。”
“接下来请各位务必谨慎,保持警戒。”
对于方毅在古墓探察上的见识,队伍早已认同。
若论历史研究与文物鉴定,方毅或许不如罗教授资深。
可涉及墓穴机关、结构设计以及应对之法,那是他独有的专长。
不听从他的提醒,无异于把自身安危搁在险地。
因此方毅话音落下,整支队伍的气氛骤然收紧。
连罗教授也立刻指挥身旁队员,把几件简易防护器械架设妥当。
此后路程,考古队前进的节奏明显慢了许多。
继续向前数分钟。
脚步声比先前轻了不少。
前方探路的队员传来警示信号,队伍再次停步。
脚下触感悄然变化,下坡的趋势在这儿忽然止住,地面恢复了水平。
前方不再是狭窄甬道,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出现的穹顶墓室。
这与方毅先前的推断完全一致,石碑后的这条密道,正是古墓修筑者预留的正确通路。
圆形墓室空间较为宽敞,罗教授一行人精神微振。
新的墓室往往意味着新的发现,或许能从这里拿到关键信息。
当然,黑暗里也可能藏着未明的威胁,因此罗教授并未急着进去,而是指挥众人停在入口,用强光手电把室内每个角落逐一扫过。
眼前景象与先前发现石碑的那座穹顶墓室颇为相似,只是面积略大。
这种圆柱状构造,让罗教授与方毅都犯了嘀咕:曹魏时期是否尤其偏爱此类墓葬形制?
光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墓室深处。
景象映入眼中的瞬间,所有人呼吸一滞。
几名年轻研究员感到心口猛然一缩。
有人把手电握紧了些,指关节发白。
墓室内部通道两侧,沿着弧形墙壁,整齐排列着数十具人形俑像。
它们衣饰色彩各异,姿态却整齐划一: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双膝跪地,面朝通道方向。
昏黄的光晕里,数十道身影保持着等距间隔,静默地跪伏于地。
第一眼望去,昏暗之中竟像活人垂首跪拜。
有人喉咙里咕的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甬道里的灰味很重,混着一股陶土特有的土腥气。
幸而它们的体型比常人瘦小一圈,稍加端详便能认出并非血肉之躯。
可当光束扫过,那些整齐跪坐的影子在黑暗里浮现出来,仍旧撞得人瞳孔一缩。
所有的人偶都面朝通道深处。
从侧面看去,难以辨清它们脸上的细节。
强光掠过时,彩绘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颜料敷染得极为工致,一望便知是当年巧手匠人的手笔。
通道尽头,一扇石门的轮廓在暗处隐约显露。
只是相隔太远,门上雕了什么,根本看不清。
墓室其他地方并无特别,只多了几座竖在地上的石灯台。
罗教授仔细察看人偶后,回过身对其他人开口:
“看衣袍的用色与发髻的样式,这些人偶带有鲜明的东汉特征。它们跪坐的姿势,以及环绕墓室、全部朝向通道深处的布局,显然……”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据我初步推测,这很可能是一种东汉末年特有的葬仪,以这些人偶替代活人,用于祭祀或陪葬。”
旁边几位学者相继点头。
凭各自的学识,他们得出了类似的判断。
这应当是一种与死者相关的仪轨。
或许是为了抚慰亡魂,或是某种安灵的秘法,又或是如今早已失传的古老习俗。
毕竟东汉末年距今已近两千年,那个时代墓葬里埋藏的风俗与营造的玄机,又有谁能完全洞悉呢?
几位学者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很快达成共识。
他们决定再走近些,仔细看看那些陶俑。
罗教授回头交代了几句,让士兵把盾牌架在最前头。
既然这些陶俑是用于祭祀或陪葬的,那么与其可能暗藏的危险相比,能从它们身上获取的信息显然更珍贵。
至少,它们对研究东汉末年的风俗习尚有着不可忽视的价值。
何况,要彻底探查这座曹操陵墓,眼前这间墓室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既然如此,只要准备充分,凑近观察陶俑的排列阵型,也并非不可为。
这一次考古队并非赤手空拳,他们的装备已经悄悄更新。
经历了前两次古墓弩箭的袭击,随行的护卫士兵变得谨慎了。
他们弄来了几面防爆盾牌。
这些用强化材料制成的护具,足以抵挡高速飞射的弹丸,应对弩箭自然不在话下。
有了这些,面对各式各样的弩箭机关时,便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
主意已定,罗教授打了个手势。
考古队员依次踏入墓室,负责警戒的士兵则在外围谨慎地围成半圆。
陶俑的色彩虽已斑驳,但大多涂着刺眼的朱红,在这幽暗的墓室里猛然撞入视线,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向前走了约十步。
队伍停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尊陶俑前。
地上留着一圈圈浅浅的脚印,是先前探路时踩出来的。
先前因为角度所限没能看清,此刻正面对上,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后背一紧。
这尊陶俑双唇猩红,牙齿惨白,面颊上的彩绘透出一种死灰,像扑了一层厚厚的粉。
鼻梁塌着,眼窝里是两个黑洞,颜料积在眼角,凝成两小块暗红。
这些尚且可以忍受。
真正让在场众人心底发毛的,是陶俑脸上的神情。
它的嘴咧得极开,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向上扯起,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像是在嘲弄这些闯入者。
阴冷沉寂的墓穴中,空旷的厅室两侧,跪伏着数十尊这样面带诡笑的人形陶俑。
手电往两边扫一圈,一排笑脸挨着一排笑脸,红的黑的全撞进眼里。
尽管它们此刻静止不动,齐刷刷地目视前方,但包括罗教授在内,众人都感到一阵寒意爬过后颈,墓室里的温度像是骤然跌落。
一名队员打了个哆嗦,双手使劲搓了搓胳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惶:“怎么突然这么冷……像有阴风往骨头缝里钻。这些陶俑看得人心里直打怵。”
罗教授听见这低声自语,心里也有同感。
这间墓室完全封闭,根本不存在通风的可能。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穹顶严实,连条缝都找不着。
温度骤降,多半是心理使然。
可说实在的,他也觉得心头瘆得慌。
匆匆瞥了那陶俑一眼,罗教授沉吟数秒,对众人开口道:“这些东西透着邪性,先别靠近。我们去看看尽头那扇石门。”
“等摸清了后面的路,再回头研究这些陶俑,届时进退也从容些。”
众人纷纷点头,穿过通道的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只想尽快抵达石门前,弄清接下来的路径。
队伍在墓室中穿行,接连越过十几尊静立的人偶,逐渐靠近这片地下空间的中心区域。
众人脚步未停,正要继续深入时,一直沉吟跟随的方毅却忽然顿住了。
他停在原地,手中的照明光束猛地转向来路。
光线落定的刹那,方毅脊背一凉,抬手拽住了前方罗教授的衣袖。
“教授,您看最开头那尊,它的脸,是不是转过来了?”
幽闭的墓室里,这句话像冰锥般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几个胆小的队员当场打了个寒颤,连罗教授也感到后颈汗毛倒竖。
脸转过来了?那不就是说……这些死物会自己动?
老教授顾不上前进,急忙转身,把手电光对准方毅所指的方向。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的情形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最初那尊人偶,此刻正以一张惨白的正脸直勾勾地朝向队伍。
原本所有人偶都侧对通道站立,从当前位置回望,理应只能看见侧影。
现在,那张面孔却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中,嘴唇咧开,露出森白齿列与暗红牙床,整张脸凝着一种非人的扭曲笑意,像是自他们踏入起,便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
罗教授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头顶,皮肤上泛起细密的疙瘩。
这些人偶分明是陶土所制,绝无生命,怎会自行转动?难道这地下……真有东西?
惊疑未定,队伍左侧忽然传来一名队员发颤的低呼:“教、教授……这边这个……也转过来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左侧。
另一尊人偶同样扭转了脖颈,惨白的笑脸在黑暗中幽幽浮现。
不是偶然。
恐怕所有的人偶……都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