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透进来的惨白月光,被几双脚挡得严严实实。
没有砸门,没有叫嚣。
只有一种压抑到顶点的细微摩擦声。那是布料在夜风里抖动,鞋底碾压着地上的碎纸钱发出的动静。
林玄左眼贴上瞄准镜,视线透过卷帘门上那个原本用来透气的小百叶窗缝隙,切了出去。
门外站着五个人。
全都裹着那种宽大的黑斗篷。最中间那个个头不高,像个圆滚滚的冬瓜,手里盘着两枚惨白色的核桃。另外四个分站四角,手里都捏着泛黄的符纸,站位刚好卡在射击的死角上。
这帮人带了脑子。
他们知道白事铺里有重火力,根本没打算硬冲。
林玄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算盘。
左手刚用烈酒化开冻伤,现在稍微用点力,手腕的骨缝就往外冒酸水。狙击枪的后坐力全靠右肩硬抗,顶多连开三枪,锁骨就得裂。
门外的“冬瓜”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林老板。”
声音隔着薄薄的铁皮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沙哑。
“乱葬岗的事,我们往生会认栽。光头和鬼姑技不如人,死就死了。但那颗化蛟内丹,是我们分会谋划了半年的东西。您吃肉,总得给兄弟们留口汤喝。”
林玄没吭声。
他单手稳住枪管,大拇指无声地拨开保险,食指搭在扳机上。
那冬瓜见里面没动静,冷笑了一声,语速放慢。
“规矩我们懂。钱,法器,甚至灵异局总局高层的黑料,您随便开价。只要您把内丹交出来,今晚我们就当没来过。往生会在这省城,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死人强。”
这话是在试探。
冬瓜在试探林玄到底受了多重的伤,也在试探铺子里除了林玄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林玄的枪口慢慢下压,隔着卷帘门,准星套住了冬瓜左侧那个站得最靠前的黑影。
“买纸钱左转,定花圈右转。”
林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沙哑,干涩,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买命的话,我这不赊账。”
砰!
话音没落,林玄的手指已经狠狠压下了扳机。
幽绿色的枪火在昏暗的铺子里乍现。
阴气子弹撕裂空气,直接在卷帘门上轰出一个碗口大的破洞,铁皮卷边被烧得通红,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个被准星套住的黑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上半身直接被轰没了一半。烂肉和黑血呈扇形泼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甚至连内脏的碎块都飞溅到了冬瓜的斗篷上。
没有犹豫,林玄顺势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吧嗒一声掉在脚边。
枪口横移,对准了右侧的另一个黑影。
“操!”
冬瓜怒骂了一声,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猛地往地上一趴,顺势往旁边的一辆废弃面包车后面滚去。
“点子扎手!布阵!把他连人带铺子一起炼了!”
剩下的三个黑影反应极快。他们没有去管地上的半截尸体,而是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里的符纸上。
三张符纸迎风自燃,化作三团惨绿色的鬼火。
鬼火没有熄灭,反而像活物一样,顺着卷帘门底下的缝隙,疯狂地往铺子里钻。
滋啦滋啦。
鬼火接触到门板的瞬间,厚实的铁皮居然像遇到强酸的塑料一样,开始迅速融化,冒出令人作呕的黄烟。
林玄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些蔓延进来的毒烟。
他看了一眼工作台方向。
纸人老婆静静地站在那里,后颈上的那个黑色印记,在鬼火钻进铺子的瞬间,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
印记在呼应外面的阵法。
“想抢我老婆的东西。”
林玄把打空的狙击枪随手扔在墙角,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薄如蝉翼的扎纸刀。
他知道,这门挡不住了。
往生会这帮疯子,最擅长的就是用阴毒的手段耗死猎物。如果让他们把阵法彻底铺开,这白事铺里的阴气会被瞬间抽干,到时候连同他在内,都会变成那冬瓜手里核桃的养料。
必须主动出击。
林玄大步走到工作台前,抓起那个装满棺底泥残渣的铁皮茶叶罐。
哗啦一声。
卷帘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被鬼火腐蚀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大洞。
三道黑色的锁链,带着浓烈的尸臭味,像毒蛇一样从洞口窜了进来,直奔林玄的面门。
拘魂索。
这东西一旦沾上活人的皮肉,上面的倒刺就会直接扎进骨髓,把人的生魂硬生生扯出来。
林玄看都没看那三条锁链,左手抓着茶叶罐,直接朝着洞口砸了过去。
哐当!
茶叶罐在半空中和锁链撞在一起,里面的棺底泥残渣混合着尸水,劈头盖脸地泼了出去。
那些足以腐蚀生魂的鬼火,遇到棺底泥的瞬间,就像是火炭掉进了冰窟窿,发出剧烈的呲呲声,直接熄灭了一大半。
借着这个空档,林玄整个人像猎豹一样,顺着那个破洞直接撞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
三个正在操控锁链的邪修根本没料到,一个刚跟S级雏形死磕过的重伤员,居然敢放弃掩体主动冲出来。
最前面那个邪修慌乱中想收回锁链防守。
晚了。
林玄的鞋底踩在满地黏糊糊的黄水上,借着前冲的惯性,腰部猛地发力。
右手握着的扎纸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幽暗的乌光。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那邪修的喉管被精准地切开了一个整齐的豁口。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层细密的黑灰色粉末顺着伤口往外冒。那是镇魂墨的粉力,直接封死了他的生机。
邪修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点子在左边!拿索拿他!”
躲在面包车后面的冬瓜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剩下的两个邪修立刻变换阵型。左边那个直接扯开斗篷,露出一身缝满死人皮的贴身水靠。他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地上的那摊烂肉和黑血居然开始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滚起来,隐隐要凝聚成一个血肉傀儡。
右边那个则从怀里掏出一把满是豁口的铜钱剑,咬破手指在剑身上抹了一把,直奔林玄的后心刺了过来。
林玄眼皮都没抬。
他左手死死扣住一旁路灯的铁杆,手腕因为过度用力,刚愈合的骨缝再次崩裂,鲜血顺着纱布渗了出来。
但他借着这股拉力,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其违背物理常识的折转。
铜钱剑贴着他的头皮刺空。
林玄顺势矮身,右手的扎纸刀自下而上,直接捅进了拿剑邪修的腋窝。
刀刃向上猛地一挑。
嘎嘣。
肩胛骨被硬生生撬断。那邪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铜钱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玄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把他踹得跪倒在地,顺手拔出刀。
就在这不到三秒的空档里。
那个缝满死人皮的邪修,已经把地上的血肉傀儡凝聚成型。
那是一坨没有五官、只有四肢的肉山,散发着刺鼻的死水银味道,咆哮着朝林玄扑了过来。
这东西没有痛觉,不怕物理伤害。
“老子最烦这种打不死的烂肉。”
林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有后退。
他把扎纸刀咬在嘴里。
双手快速结出一个极其怪异的手印。大拇指死死压住无名指的指甲盖,十指交叉,手腕向外翻转。
脑海里那卷黑色竹简的虚影,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眼的幽光。
拘魂遣将!
“阎王爷的买卖,老子先验验货!”
林玄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周遭游离的阴气,像是受到了某种绝对指令,疯狂地朝着他的身体汇聚。
不是附体。而是强行抽取。
就在昨天,尸心医院二楼戏台底下那个被他用镇魂墨封住的红衣煞灵,虽然肉身被狙碎,但最核心的那一丝本源怨气,被他收在了一个小纸包里,一直揣在兜里。
此刻,那丝本源怨气被拘魂遣将的法门强行激发。
林玄的眼白瞬间被一层浓郁的血色覆盖。他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灰败色。
活人的阳气和煞灵的阴气在他的经脉里疯狂冲突。
鼻腔里涌出两道温热的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疼。
那种把骨髓抽出来放在火上烤的疼。
但力量也是实打实的。
林玄看着扑到面前的血肉傀儡,嘴角扯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没有用刀,而是直接伸出那只被冻伤、此刻却缠绕着浓烈血煞之气的左手。
五指张开,一把掐住了血肉傀儡那颗由烂肉组成的脑袋。
“给我碎。”
咔嚓。
没有丝毫凝滞。
林玄的五指就像是烧红的铁钳插进黄油里,直接捏爆了那颗脑袋。煞气顺着手臂灌入傀儡的躯干,那些缝合在一起的死人皮像是被烈火燎过,瞬间枯萎、剥落。
不到一秒钟,那座肉山就化成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操控傀儡的邪修遭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萎靡在地。
全场死寂。
只有夜风卷起纸钱的沙沙声。
躲在面包车后面的冬瓜,那双老鼠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骇然。
他看懂了。
“拘魂遣将......你他妈的跟底下那帮老鬼有牵连!”
冬瓜的声音都劈叉了。
他以为林玄只是个有点传承的民间散人,仗着火器利索才弄死了那条长虫。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掌握着这种失传了上百年的禁术。
这他妈还打个屁!
往生会再狂,也不敢直接跟地府的直系代理人明着干。
“撤!”
冬瓜极其果断。他把手里那两枚惨白色的核桃狠狠砸在地上。
砰!砰!
两股浓烈的黑色烟雾平地炸起,瞬间笼罩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这烟雾里掺杂着死人骨灰和致幻的毒草,沾上一点就会让人方向感全失。
他连地上那两个重伤的同伙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林玄站在毒烟里,屏住呼吸。
眼底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拘魂遣将的副作用开始反扑。四肢百骸像是被几百根针同时扎进去,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痉挛。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追不上了。
这副身体现在的状态,如果强行去追那个滑溜的冬瓜,万一对方在巷子里留了后手,他大概率得栽。
穷寇莫追,这道理他懂。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回铺子清理伤口的时候。
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站在铺子里的纸人老婆,突然动了。
她脸上的那种病态的苍白,此刻完全被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取代。后颈处的那个黑色印记,正散发着烙铁般的高温,甚至把大红嫁衣的衣领都烧出了一个破洞。
印记是冬瓜留下的。
他原本想用这印记配合阵法,直接把纸人体内的化蛟内丹抽出来。但他低估了那颗内丹和红衣怨气珠融合后产生的变异。
纸人没有被印记控制。
相反,她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活人色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冬瓜逃跑的方向。
“饿......”
那种直接在脑海里炸响的沙哑声音,再次出现。
但这次,不仅仅是林玄听到了。
已经跑出几十米远的冬瓜,双腿猛地一僵,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水泥地上,下巴磕碎了,血流了一地。
他惊恐地翻过身,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本肥硕的手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下的血液、脂肪、甚至骨髓,都像被一台无形的抽水机强行抽走,顺着空气中那条看不见的印记连线,疯狂地倒灌回白事铺的方向。
“不......不!这不可能!”
冬瓜凄厉地惨叫着。他拼命在身上摸索,想要找出破解锁魂印记的法器。
但他所有的动作都越来越迟缓。
林玄站在破烂的卷帘门前,看着纸人老婆一步一步从铺子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暴涨一分。那些涌入她体内的精血,正在迅速填补她那具由竹篾和黄纸构成的躯壳。
她的手指越来越饱满,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三十秒后。
巷子深处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冬瓜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风一吹,就像一片枯叶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
纸人停在林玄身边。
她偏过头,看着林玄。
眼底的红光慢慢散去,恢复了那种安静、顺从的死寂。但她的嘴角,却残留着一丝刺眼的殷红。
林玄用大拇指抹掉她嘴角的血迹。
“吃饱了?”
纸人没有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温度比之前更高了。
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呼吸节奏。
“这帮孙子,算是给你送了份大礼。”
林玄把扎纸刀插回后腰,身体的脱力感让他踉跄了一下,靠在门框上。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街道,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麻烦。
往生会死了一个香主级别的冬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刚才冬瓜死前,从他身上掉出来的一个东西。
林玄走过去,用脚尖挑开冬瓜干瘪的衣服。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阵盘,表面布满了裂纹,中间缺少了最核心的一块。
这阵盘的样式,林玄见过。
今晚在乱葬岗,那个被S级玄蛇音爆震碎的光头邪修手里,拿的青铜鼎上,就刻着和这阵盘一模一样的花纹。
但这个阵盘的材质,不是青铜。
是特么的阴沉木!
林玄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陈科在乱葬岗说的话,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阴沉木是局里的战略储备,那是用来镇压总局地下二层那个东西的,抽走一截,总局就完了。】
这个冬瓜手里,为什么会有阴沉木雕刻的阵盘?
而且看这切口,分明是刚从一整块木头上硬生生锯下来的。
灵异局总局,有内鬼。
往生会今晚去乱葬岗杀长虫,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化蛟内丹。那只是一场用来调虎离山的戏。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省城灵异局的高端战力全部牵扯在城东。
然后,里应外合,炸开总局地下二层的封印。
“草。”
林玄骂了一句脏话。
他这人最讨厌麻烦,尤其是不给钱的麻烦。
他弯腰捡起那个阵盘,准备直接扔进下水道。这破事谁爱管谁管,他只管守着自己的铺子和老婆。
就在阵盘离手的瞬间。
他怀里贴身放着的那张盖着“酆都城建司”大印的羊皮地契,突然变得滚烫。
温度高得几乎要烧穿他的皮夹克。
林玄脸色一变,赶紧把地契掏出来。
原本空白的羊皮纸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行行暗红色的血字。字体扭曲,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气息。
“小子,出大单子了。”
“阳间省城灵异局地下那个‘活人禁区’的封印松了。里面关着的那位爷要是跑出来,生死簿上的名字得划掉一半。判官忙不过来,十殿阎罗凑份子,要买你出手。”
“价码:地府藏经阁第三层通行权限一次。外加,补齐你那纸人老婆剩下的三魂七魄。”
林玄盯着最后那句话。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补齐三魂七魄。
这意味着,纸人老婆将彻底褪去诡异的身份,变成一个真正拥有血肉和灵魂的活人。
这是他老头子临死前都没能做到的事。
“这帮老不死的,把我的软肋捏得死死的啊。”
林玄把羊皮地契重新塞回怀里。
他转过头,看着满目疮痍的卷帘门,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依然安静得像一尊绝美雕像的纸人老婆。
“老婆,看好家。”
林玄走到墙角,捡起那把打空的狙击枪。
他拉开工作台最底层的那个带锁抽屉。
里面躺着一排用百年桃木芯雕刻、外层包裹着死水银和高浓缩阴气的特制子弹。
每一颗子弹上,都用朱砂画着极其繁复的“破甲符”。
这原本是他留着保命的最后底牌。
咔哒。
子弹压入弹仓。
林玄把扎纸刀重新绑在小腿上,背起狙击枪,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卷帘门。
外面的夜色浓重得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墨。
“阎王爷的单子,也得排在老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