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不够买两把好刀的。”
剔骨刀的刀刃没入实木案台三分之一,木屑顺着刀槽崩飞出来。刀柄在昏暗的灯光下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闷响。
老婆依然站在阴影里,视线从那口破木箱挪开,落在林玄握着刀柄的手上。
林玄把手松开。
这两百万看着多,在阳间买几套房绰绰有余,但要在阴阳两界的夹缝里搞点能扛住八十年血煞的硬通货,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那个大半夜跑来定做嫁衣的“买家”,连门都没进,就把尺寸卡得死死的。
甚至连左肩低半寸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摆明了不是来做衣服的。
是来量尺寸夺舍的。
林玄走到木箱前,再次掀开那块黑布。
大红色的纸嫁衣安静的躺在箱底。
没有风,但那暗红色的纸张边缘却在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微微起伏。
阴沉纸打底,金线描边。
林玄凑近闻了闻。
一股经年不散的土腥味混合着淡淡的油脂发酵味钻进鼻腔。
他伸手捏住衣角搓了两下。
纸张表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尸油。
而且是年份很久的陈年尸油。
林玄把手上的油脂在黄裱纸上蹭干净。
爷爷留下来的箱子里,藏着一件用陈年尸油浸透的纸嫁衣,尺寸还和现在的老婆一模一样。
这老头子当年绝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或者说,他当年从那个满是凶煞的局里,偷带了点东西出来。
而现在,债主找上门了。
老婆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碎裂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伸手去摸那件嫁衣。
林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指尖传来粗糙的纸张质感,温度低得吓人。
“这衣服不是给你穿的。”
林玄盯着她的眼睛。
那丝微弱的红芒在她眼底闪烁,带着一种纯粹的贪婪。
“吃了它,你会炸开。”
老婆歪了歪头,慢慢把手缩了回去,转身走到神龛前,重新抱起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卡通熊抱枕,蹲在角落里不动了。
林玄呼出一口浊气。
那块青铜碎片激起的连锁反应比预想的要快。
今晚要是没老七那半斤三生石皮稳住肉身根基,老婆随时可能失控。
案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加密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的乱码号码。
“城南烂尾楼地下车库,你要的百年雷击木和阴河砂到货了。老规矩,验资看货。”
林玄拉开抽屉,把秦岚留下的那张黑卡揣进口袋。
他把剔骨刀拔出来,顺手抽了三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把刀刃裹得严严实实,插进后腰。
这把刀是平时用来给纸人开脸用的,沾了三代扎纸匠的指尖血。
杀不了大件,但用来割破阴气屏障足够了。
“看好家。”
林玄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几块勉强钉起来的木板。
“要是有人敲门,别开。直接把紫砂缸里的太岁肉糊在门板上。”
角落里的老婆没有出声,只是把手里的抱枕抱紧了一点。
夜雨已经停了。
江州老城区的街道上坑坑洼洼,积水里倒映着忽明忽暗的路灯。
城南烂尾楼距离白事铺有六公里。
林玄没开车。
他那辆破皮卡在上次给地府送货的时候,已经被阴气侵蚀得连发动机都烂成了一坨废铁。
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骑。
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浆。
老城区晚上的风很大,顺着衣领往里灌。
林玄一边蹬车,一边在心里盘算。
雷击木好找,只要肯砸钱,阳间总有不怕死的土夫子能从老坟头上砍两根下来。
但阴河砂这东西,根本不属于阳间。
这是忘川河底沉淀了千百年的怨气结晶。
这帮地下材料商,路子再野,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地府去。
这货八成是从上面流下来的。
骑了大概半个小时。
烂尾楼巨大的水泥骨架在夜色中显现出来。
这地方停工了七八年,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黑黢黢的像个择人而噬的巨兽。
林玄把共享单车锁在路边,顺着满是杂草的缓坡走下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里积了半尺深的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腐烂的老鼠味。
角落里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
车前大灯亮着,惨白的光束打在水泥柱上。
车头引擎盖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胖子。
胖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林老板,来得挺快啊。”
胖子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烟熏坏的沙哑。
林玄走到距离面包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货呢?”
胖子没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车厢。
“两百万。概不赊账。”
“钱带来了。”
林玄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卡,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但我要先验货。”
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规矩我懂。”
他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踩在积水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走到面包车侧面,一把拉开滑门。
车厢里没有座椅,铺着一层厚厚的防水布。
正中间摆着一个长条形的樟木箱子。
胖子走到箱子前,掀开盖子。
林玄往前走了一步,探头看去。
箱子里垫着防潮的石灰,上面放着一段半米长的黑色木头,表面布满焦黑的裂纹,隐隐透出一股焦雷的刚阳之气。
在这截木头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半下灰黑色的细砂。
没有半点光泽,看一眼就觉得连视线都要被吸进去。
林玄盯着那个玻璃罐。
“这阴河砂,成色不对。”
胖子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林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可是从下面刚捞上来的尖货。”
林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
“忘川河底的阴河砂,带着万鬼哭嚎的怨气,装在玻璃罐里,玻璃表面会结出一层白霜。”
“你这罐子,干净的连个指纹都没有。”
林玄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胖子的雨衣下摆。
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正在顺着雨水往下滴。
“拿骨灰掺着锅底灰来糊弄我。”
“胖子,你胆子挺肥啊。”
胖子的脸白了。
他猛地把手里的烟头弹向林玄,同时右手往腰间摸去。
林玄根本没躲那个烟头。
任由火星砸在风衣上弹开。
他右脚猛地在积水里一蹬,整个人像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
水花四溅。
没等胖子把腰里的东西拔出来,林玄已经到了他面前。
左手一把薅住胖子的雨衣领子,往下猛地一拽。
右手从后腰抽出那把裹着黄纸的剔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