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山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抬起的手像灌了铅,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咬牙往后退了一步,对小陈说道:“你来敲。”
小陈愣了一下,没有多问,上前一步,曲起的手指轻轻叩了几声。
“笃笃笃……”
门内安静了一瞬,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像踩在陆天山的心口上,引得太阳穴都突突的跳。
门开了。
他看着面前的这张陌生又透着熟悉的脸,整个人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酸又胀。
陆天山嘴巴动了动,刚准备说话,就看见陆砚舟双脚一磕,利落敬了个礼,“首长好!”
看着这双陌生中带着防备的眼睛,锥心的痛像潮水一样在陆天山的身体里来回翻涌,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移开视线,挤出一抹笑,“今天早上幸亏你对象救了我,我想请你们夫妻两吃个便饭,作为感谢,不知道方便吗?”
堂堂首长,请自己儿子吃饭,还得拐个这么大的弯。
话说出口,连陆天山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更怕自己一表露身份,这扇好不容易敲开的门就又关上了。
陆砚舟眼底滑过一抹极淡的嘲讽,“陆首长速度真快,这么快就能找到我们夫妻俩的住处了。”
小陈闻言,心中一突,下意识去看陆天山的表情,却见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些。
陆砚舟转过身,朝屋里扬声道:“玉珠,你今天早上救的那个大爷来了。”
乔玉珠在屋里早都听见两个人的交锋了,可硬是等到陆砚舟开口,才抬脚走到门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大爷,您怎么来了?”
面对这个救了自己,又间接让自己发现真相的小姑娘,陆天山的表现就自然多了。
他笑着说道:“你救了我,我请你们夫妻两吃顿便饭还不应该吗?”
乔玉珠转头看了一眼陆砚舟,脆生生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小陈订的包间在招待所后头的小食堂里。
陆天山走在前面,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一边的陆砚舟。
陆砚舟则落后他半步,脊背挺得笔直,一路上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几人坐下没多久,菜就上来了,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全是奉天叫得出名头的招牌菜。
金黄酥脆的锅包肉、满满一碗的白肉血肠、香气扑鼻的酸菜炖排骨,还有浓油赤酱的小鸡炖蘑菇……
乔玉珠侧头看了一眼陆砚舟,眉头微挑,这是便饭?
陆砚舟拎起桌上的水壶,将碗筷用开水烫了一遍,推到乔玉珠面前。
陆天山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些泛酸。
可看着那双眼睛,醋意还没散开,就被席卷而来的愧疚淹没了。
他轻咳一声,“吴昊霖最近怎么样?听说他新得了个药膏到处显摆。”
陆砚舟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回答领导问询的模样,只是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内心。
“药膏是玉珠做的。听吴首长说,现在除了早年间的腰伤碰上阴雨天还有些难受,其他旧伤几乎都没什么感觉了。”
陆天山神情一怔,扭头看向乔玉珠,“你还有这手艺?”
“我们那里穷,去趟医院又远又贵,所以什么都会点。”乔玉珠说着,视线扫过面前这一大桌子菜,难掩艳羡,“这么多的菜,我跟砚舟结婚的时候都没吃过呢。”
陆砚舟看着陆天山和小陈瞬间变得复杂的表情,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拉住乔玉珠的手,“是我委屈你了。”
陆天山忍不住说道:“副团长一个月的津贴和工资应该不少吧?不够家用吗?”
乔玉珠伸手握住陆砚舟桌子底下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砚舟也是这个月才升的副团长,以前当营长虽然也挣了不少,但架不住家里早些年为了给爷奶治病,欠了一屁股饥荒。”
“要不然,娘也不会同意砚舟17岁去当兵了。”她叹了口气,“穷人家的孩子除了拿命搏一个前程,也没其他办法了。”
话音落下,包厢里刚刚热络一点的气氛瞬间又冻住了。
陆天山的手死死攥着茶杯,想到这些年他跟周曼生的三个孩子,老大砚华走的是正经路子,高等技术院校,毕业就是排长。
老二砚川叛逆,不服管教,但也是正经的高中生,将来不是去国营大厂就是去地方任职,前程似锦。
老三砚清,家里唯一的女孩子,更是被娇宠着长大,嫁的也是大院里门当户对的人家。又刚生了李家唯一的孙辈,全家都众星捧月地哄着。
都是他的孩子,三个孩子一边早就铺好了锦绣前程,另一边却要拿命给家里还债。
哪怕明知道两孩子是做戏给自己看,陆天山心里也是一阵钝痛。
他抖着手,将小鸡炖蘑菇往陆砚舟这边推了推,“吃菜,吃菜。”
乔玉珠想到自家婆婆满是裂口的手、陆砚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心中冷哼,这点就承受不住了?
砚舟他们可是实打实过了好多年饱一顿饿三顿的苦日子呢。
她笑着将小鸡炖蘑菇往远处推了推,不好意思地说道:“领导,不好意思啊,砚舟不吃鸡。”
陆天山夹菜的手一顿,“为什么不吃?”
“砚舟小时候,总听我婆婆说吃什么补什么。那鸡爪子成天勾着,他前段时间右手又刚受了伤,就先不吃了。”
陆天山听着熟悉的话,面上闪过一抹恍惚。
鸡爪子勾着,吃了、手伸不直,小时候他也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其实哪里是担心吃了手也会变成鸡爪子,不过是那时候家里穷,鸡金贵,大人便找了这么一个理由糊弄孩子。
陆天山将那碗小鸡炖蘑菇推到一边,“那咱不吃鸡,这有锅包肉、血肠还有排骨,想吃什么吃什么。”
乔玉珠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垂眸夹起一块锅包肉,放到嘴里安安静静地慢慢嚼着。
小陈见状松了一口气,首长的儿媳妇可真了不得,估计首长的心都被扎成窟窿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陆天山看向陆砚舟,忍不住问道:“你娘……还好吗?”
话音落下,陆砚舟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跟齐月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像一盆冷水陆天山浇了个透心凉。
“首长,我娘挺好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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