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六到三十二，林川用了五天。
从三十二到六十四，只用了四天。
六十四到一百零八，则只用了三天。
并不是细胞突然学会了更快分裂。
真正改变的是林川的管理方式。
最开始，每增加一个单元，都要由核心单独确认：这里缺不缺、能不能长、长几个、什么时候停。
十几个的时候还能撑。
数量一多，光是盯着这些许可，就足以占掉大部分注意力。
于是林川给自己的身体写下了“生产规则”。
防御单元，二十到二十四。
消化单元，十六到二十。
运动单元，三十以上。
感知单元，固定四个。
共生与辅助单元则根据光照、食物和外界环境自行调整。
只要数量处在区间内，出现缺损，就允许自动补充。
达到上限，增殖检查点立刻锁死。
核心不再决定每一个细胞该不该出生。
它只决定规则。
规则以内，身体自己运转。
变化比林川预想得明显。
过去需要反复确认的局部增殖，开始自动完成。某块防御板受损，附近单元会先读取数量，再申请一次修复许可；消化单元消耗过大，同样会在低于下限后补足。
控制负担一下轻了很多。
可当数字真正越过一百以后，新的问题很快出现。
林川最先感觉到的，是“闷”。
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呼吸困难。
而是身体深处一些区域开始变得迟钝。
体长三点二毫米。
外层仍然能和水体充分交换，可最靠近中央的几个消化单元已经离外界太远。
氧和小分子进去得慢。
代谢废物出来得更慢。
其中一个消化单元处理完猎物后，产生的废物在附近滞留了很久，甚至让周围酸碱环境出现短暂偏移。
【内部运输效率下降。】
【局部低氧。】
【代谢物积累。】
提示一条接一条。
为了确认不是某个单元单独故障，林川还故意维持了半小时高代谢。
结果很快更明显。
外层单元状态正常，越往中心，反应越慢。最深处甚至出现了几秒钟的信号迟滞。
这不是谁坏了。
是距离本身开始成为成本。
过去一个细胞内部，所有东西都能靠扩散解决。现在细胞数量一多，原本不值得注意的几微米、几十微米，开始一层层累积。
身体第一次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林川：规模本身，也会制造问题。
林川终于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三毫米对大型生命来说几乎小得不存在，可对一个没有循环系统的复合体来说，已经开始嫌“大”。
他没有立刻去造所谓血管。
那太早。
现在的身体连真正意义上的组织层都没有，硬塞一个循环系统进去，只会制造新的混乱。
他先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压扁。
不再让新增单元一股脑往厚度上堆。
身体整体被拉长，两侧展开，中部厚度下降。
原本偏椭圆的轮廓渐渐变成一片狭长薄片。
表面积增加以后，最深处细胞到外界的距离明显缩短。
低氧提示开始减少。
废物清除速度也重新回升。
陈牧几天后再来，围着他游了两圈，半天没说话。
林川被看得有些烦。
“怎么了？”
“像叶子。”
“水里阻力更小。”
“我没说难看。”
“那你想说什么？”
陈牧认真想了一会儿。
“就是像叶子。”
林川直接转身。
形态服务功能。
美观排在后面。
至少现在是这样。
可他也清楚，这种办法撑不了太久。
三毫米可以靠压薄。
五毫米呢？
一厘米呢？
如果以后真的长到拥有成千上万个单元，总不能永远摊成一张薄膜。
林川以前知道复杂动物需要循环系统。
现在才真正理解原因。
不是因为“高级生命应该有”。
而是生命一旦长到某个尺度，不建立运输网络，就根本活不下去。
很多所谓高级结构，并不是进化为了炫耀复杂。
而是被体型逼出来的。
这天下午，叶璃主动找了过来。
她远远出现时，林川第一眼甚至没认出来。
群体直径已经超过五毫米。
近球形结构内部出现明显明暗分区，外围细胞活动更频繁，中央区域则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单体边界。
【单元规模：+】
林川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刚突破一百的数字。
差距很直观。
“你终于超过一百了。”叶璃说。
“你怎么知道？”
“近域基础信息。”
林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物种标签已经悄悄发生变化。
【复合生命体】
【单元规模：108】
叶璃绕着他那片“叶子”看了一圈。
“感觉怎么样？”
“慢。”
“控制？”
“嗯。”
叶璃一点都不意外。
“我一千个以后也是这样。”
林川立刻问：“怎么解决？”
“别抄我。”
“为什么？”
“路线不一样。”
叶璃的群体轻轻收缩了一下。
“我靠同步信号。一个区域有反应，附近大量细胞一起改状态。”
“对我来说够用。”
“但你以后要做复杂分工，同步反而是麻烦。”
林川很快明白。
如果所有细胞永远同时听到同一条命令，当然简单。
可这样就等于一百个人站成一排，听见“工作”以后全部做同一件事。
而他需要的是：
防御的去防御。
消化的继续消化。
运动单元只调整该调整的那一侧。
信息不应该传给所有人。
只该送到需要的人那里。
这已经隐约碰到了神经系统的门槛。
可现在还太早。
林川没有试图一步跨过去。
他先搭了一个最粗糙的层级。
核心。
区域节点。
具体单元。
四个感知单元被重新赋予兼职。
前、后、左、右。
核心不再直接给上百个细胞发命令。
而是先把信号送到对应节点，再由节点向附近功能单元扩散。
第一次测试转向时，核心只给左侧节点发送“减速”。
左侧运动单元随即降低纤毛摆动，右侧保持。
身体平稳偏转。
【控制效率：61%→78%】
林川连续试了几次。
延迟依然存在。
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每个命令都要沿细胞一级一级挤过去。
叶璃知道以后，给了一个评价。
“你开始建政府了。”
林川停了一下。
“什么？”
“一开始你是皇帝。”
“所有细胞都直接听你。”
叶璃说道，“现在人多了，你管不过来，开始分层。”
林川居然觉得这个比喻很准确。
“那你是什么？”
“蜂群。”
“所有细胞一起投票，然后我听结果。”
林川沉默。
叶璃停了两秒。
“开玩笑。”
“……”
林川第一次发现，她的笑话比自己还冷。
两人随后交换了一些增殖经验。
说到异常细胞时，叶璃的语气明显平了很多。
她现在每天都会处理错误单元。
上万个细胞持续分裂、替换，不可能每一次复制都完美。
有的代谢异常。
有的响应迟钝。
有的干脆越过局部控制。
发现。
标记。
死亡。
清除。
已经变成日常。
“你会习惯。”叶璃忽然说。
“习惯什么？”
“每天都有一部分自己死。”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给第五消化单元发送死亡许可时，那不到一秒的犹豫。
后来拆掉异常单元，他还会觉得可惜。
现在，一百多个细胞里如果坏掉一个，他甚至不会产生明显波动。
因为知道能补。
也因为数字正在变大。
一百时如此。
一万呢？
一百万呢？
“这是好事吗？”林川忽然问。
叶璃安静下来。
水流从她庞大的群体表面慢慢掠过，外围无数细小单元仍在各自活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
“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也会想。”
“如果哪天死掉一半细胞，我都没什么感觉。”
“那我是变强了。”
“还是只是变麻木了？”
这不像叶璃平时会说的话。
林川看着那团已经远比自己庞大的生命，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走这条路更早。
所以很多问题，她也更早撞上。
强大并不会让问题消失。
只是让问题换一种形状。
“至少你还会问。”林川说。
叶璃停了一下。
“算安慰？”
“算。”
“有点生硬。”
“我不擅长。”
叶璃轻轻笑了。
“看出来了。”
林川没再说话。
他低头感知自己的一百零八个单元。
其中一些正在进食。
一些负责运动。
一些交换气体。
还有几个，刚刚完成一次替换。
它们都属于他。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会再逐一注意它们的生死了？
这个问题没有系统提示。
也没有进化奖励。
只是安静地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