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把木牌挂上七码门口时,风正把一片枯叶吹进水沟。
他费劲将叶子拨走,又退回池里,仰头检查自己的字。牌子上写着:正常营业,重大订单暂停接收。字刻得很工整,最下面还添了一行小字——具体情况请先询价。
罗超刚从北门回来,站在牌子前读了两遍。
“什么意思?不做生意了?”
“谁说不做?”赵海浮上水面,“大活先不接。十八天之后要去试炼,材料得留着。”
“那小活呢?”
“照接。”
“没几个钱的呢?”
赵海想了想:“看情况。”
罗超用前足敲敲木牌:“直接写看心情不就完了?刻这么多字,累不累。”
“你懂什么。”赵海转身去翻账,“人家看着正规,才肯把东西送来修。”
陆岸城的秋天已经到了最明显的时候。北门外的阔叶植物掉了大半叶子,石路上积着一层浅黄,车轮压过去便簌簌作响。城南水渠的腐臭淡了,早市送来的水草带着股清苦味,七码门前又排起了几个等着换滤膜的小家伙。
第一辆甲壳车就停在后院,模样比出发时狼狈得多。左边轮罩换过新的,颜色深得像块补丁;车顶光能膜有两道浅色缝线;后侧那组护板上还留着裂齿兽的齿痕。
赵海天天嫌修理费贵,回来后却不许别人把车挪到仓库去。昨晚还有个老顾客来换滤片,看见车壳上的咬痕,围着问了半天。赵海嘴上说没什么好看,转头却把那块被撞坏的护板搬到门边,叫人仔细看清裂齿兽的牙印。
早上林川路过,发现护板旁多了一小行介绍:野外实测,保留原状。
价签倒没有。
赵海说这东西暂时不卖,摆着让客人知道他们真去过荒野。
林川进到后院时,运输单位正拖着一包固定扣,小一沿墙根巡过湿石,小三则贴在隔离槽边,慢慢核对菌膜状态。
“都点过了?”他问。
“点了两遍。”赵海把一份刚收到的规则推出来,“你先看这个。我还没给你算报名后的消耗呢。”
群落演化场十八天后开放。
3层以上可以申请,符合特殊复合生命条件的低阶玩家也有资格接受评估;评价内容围绕多生命协作、生态稳定和复杂环境适应。
最下面两条被赵海圈得发黑:损伤是真的,资源用掉也是真的;带入的外部单位必须有归属或授权,不能靠把有独立意识的玩家装进某个结构,钻人数限制的空子。
“那我们能把车带进去?”林川问。
“理论上能,前提是入口承认它符合携带规定。”赵海往后翻,“可没说进去以后会给你修车的材料,也没说水从哪里补。谁要是想着往车里塞一百个人,自己算账去。”
“听说已经有人开始组队。”赵海翻出另一份消息,里面是白巢传来的简短名单。叶璃正在整理群体生命的资格材料,沈栖则提醒他们,授权带入的单位得写明谁负责维护,出了损伤不能临时推给其他人。
“鸦商刚才还来问,要不要买一份报名攻略。”赵海说,“我把他拉黑半个时辰,他又换了个通讯口。”
“先看公开规则。”林川说。
“我也是这么回他的。他居然说公开的东西当然免费,收费的是没公开的。”
赵海哼了一声,把窗口关掉。
“你报名吗?”林川问。
“我?”赵海顿了一下,“我连3层都没到。复合生命资格还得评估,车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先把你们的名额看明白再说。”
林川点开自己的面板。
生命层级仍是3,综合排名第二十七;外部协作结构旁多了“移动生态雏形”几个字。
白巢那一仗之后,他削减过高耗模块,主态切换和神经反馈都比过去利落,但十三米的潜根母体撞过来的那一下,他至今记得。那时有岑霁牵制,还有众人配合,自己仍差点被打得站不起来。
院外有人在喊换滤膜,赵海忙着应声。林川盯了一会儿排名,没往上翻,转身往训练场走。
“喂,午饭呢?”赵海在后面叫。
“练完吃。”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练完又吃双份!”
训练场在城北一片废弃石台上,雨后的泥已经干透,矮石旁却还留着松软的砂土。
罗超比林川先到,正用肩甲蹭一处旧擦伤,听见脚步便站起来。
“终于来了。今天怎么练?上次你说要测车,我等半天只搬了三趟石头。”
“先试小一的侦察。”
罗超的兴致一下落了半截:“又看它爬墙?”
“然后你打我。”
“早说!”
林川把小一放到场边,给它规定了一段短路线。它沿着石缝爬了一圈,标出松土、凸起和几处足端容易打滑的苔痕,便退回安全槽。
地图传过来后,林川关闭连续回报,只留本地记录,不让它在交手中跟着来回跑。
罗超一直盯着,等林川抬头才问:“都看好了?”
“差不多。”
“那你可别说我偷袭。”
他话音没落,厚甲已经压低,六七步冲过半块石台。林川往侧面让,没料到罗超在最后几米突然踩上矮石,身体斜着撞来,落点比平时偏了许多。
罗超撞过来时带着一股热烘烘的甲壳味,肩甲边缘擦过林川前足,在石面上剐出一串尖响。
林川避开正面,右前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扣肩。他记得小一标出的那片松砂正好在罗超落足位置,于是先用中足逼对方往外挪半步。
罗超的支撑足陷进砂里,动作慢了极短一瞬。
林川顺着他肩甲边缘一挑,另一条中足顶住侧腹,借着罗超尚未收住的冲势把他翻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砂扬起半尺。
罗超趴了片刻,扭头看看自己陷出来的坑:“你是不是提前给这儿挖过?”
“没挖。小一探过。”
“再来。刚才那脚不算。”
第二轮,罗超没再碰矮石。
他干脆从正面逼上来,速度没第一回快,甲壳却压得极低。林川试图侧切,对方突然横过肩甲,硬是把他挡回正面。
两具身体撞在一起,石台边缘崩出几道细裂。
林川的前足受力一沉,被迫后退两米;罗超追得很紧,没给他绕后的空隙,接连两次用厚甲堵住去路。
林川收住一部分接触电活性,避免练习时撕坏旧伤。
第三次换足时,他故意留出半步空间,等罗超蓄力往前顶,才从较低的一侧钻进肩甲下方,前足卡住连接处,借后足的弹力把对方往旁边推开。
罗超踉跄两步,稳住了,却没急着继续冲。
他这回没有翻倒,只是侧甲被刮下一道薄薄的粉屑。他想再扑,忽然感觉上次裂齿兽抓伤的地方一阵发紧,只好把动作收了。
“停停。我那边还疼着呢。”他用前肢摸了摸侧甲,“怎么跟你练,老是我摔?”
“你这次挡住我两次了。”林川低头检查自己的足端,“力气比上个月大。”
“这句还像话。”
罗超正要得意,林川又补了一句:“但你冲过头之后,转身还是慢。”
“你能不能一回只说一件事?”
林川笑了笑,翻出刚才的地形记录。
第一回合他借着那片松砂占了便宜;第二回合罗超贴得太近,早知道哪块石头松也派不上用场。好在他不必一边躲撞击一边分神查看地面,连续换足时,神经反馈始终跟得上动作。
甲缝沁出的细水沿着足尖滴进土里。
罗超一边给受伤的肩甲敷上冷湿藻膜,一边偷看林川刚才踩过的落点,照着试了一次,结果后足没收住,踢飞一把碎砂。
“别学我。”林川说,“你体重压在那里,得换个角度。”
“我还没学呢!”
罗超把砂拨开,顿了一下又问:“那你说,我该踩哪儿?”
林川替他指了指两块石头间更宽的硬地。
罗超试着转身,果然比刚才稳了些,嘴上却只说:“这个地方好像还行。”
林川又连续做了几次短促侧切,停下来检查供能。前些日子那种多套模块同时抢控制的迟滞没有再出现。
罗超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下次能不能叫别人来跟你打?”
“你不练了?”
“练。我是想找个人比比,看看到底是你进步太快,还是我越来越不经摔。”
场边传来水囊碰石头的轻响。
赵海带着补给赶到,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这还用找人?”他慢慢把水囊放下。
罗超转过头:“你有意见?”
赵海往他身后的砂坑看了一眼,忍着笑说:
“我看你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