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何雨柱没有吃饭。
苏棠把面条盛出来,搁在桌上,叫他了一声。他坐在枣树底下那把藤椅上,没应。苏棠没有再叫,把面条盖上,带着何雨橙先吃了。何雨橙扒着碗里的面,抬头往院子里看了好几回,但没敢问。
天黑透了之后,何雨柱还坐在藤椅上。
苏棠把何雨橙安顿睡了,走出来,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院子里的灯没开,只有北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天井里,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你认识他?”苏棠先说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上那棵枣树。
“认识。我爹。”
苏棠没有接话。她听说过何大清的事——何雨柱跟她说过,雨水也跟她说过。她嫁过来的时候何大清早就走了,院子里的人偶尔提起来,说“何大清那会儿怎么怎么样”,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
“他来干什么?”
“想回来养老。”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他赶走了?”
“嗯。”
苏棠没有再问。她伸手把何雨柱的手拿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捂着。何雨柱的手很凉。
“你手凉。”
“没事。”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远处胡同里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
“他走的时候,雨水才六岁。”何雨柱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天早上他背着一个包袱出门,说是去买菜。雨水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声‘爸’,他没回头。后来贾张氏跟我们说,他跟白寡妇走了,不回来了。”
苏棠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些。
“雨水哭了三天。后来不哭了,也不提了。再后来她考大学、出嫁,从来没问过何大清在哪儿。我以为她忘了。”
“她没忘。”
“嗯。她没忘。”
何雨柱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苏棠捂着他的那双手。她的手是暖的。
“我今天跟他说,雨水不需要他,我也不需要他。”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何雨柱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站在那儿的样子,让我想起来他走那天。他那天穿着干净褂子,走得利索。今天他站在院门口,破棉袄,烂布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老成那样了。”
苏棠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何雨柱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嘴唇抿着。
“你心里不好受。”
“没什么不好受的。他自己走的路。”
苏棠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他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那碗盖着的面端过来,搁在他手边的小桌上。
“吃一口。凉了就没法吃了。”
何雨柱看了那碗面一眼。面已经坨了,粘在一起,但他还是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何雨柱一早就去了厂里,马华在车间等着他,说天津那边打电话来确认五百箱的规格。何雨柱在厂里忙了一天,中午连饭都没怎么吃。到了傍晚,他骑着车回东四。
拐进胡同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还是穿着那件破棉袄,还是拄着那根树枝拐棍,站在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没敲门,也没喊,只是站着。旁边路过的人偶尔看他一眼,他也不抬头。
何雨柱把车骑到院门口,支好,看了他一眼。
何大清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何雨柱没有理他,推门进了院子。他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没有摔,只是轻轻地合上了。
苏棠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来,又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他又来了。”
“我看见了。”
苏棠把衣服搁在胳膊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站他的,我过我的。”
苏棠没有再问。那天晚上何雨柱在灶台上炒了两个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肉片炒青椒。他炒菜的时候动作很稳,跟平时一样。但他盛菜的时候把那个肉片炒青椒多盛了一碗,搁在了灶台边上。苏棠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何雨柱出门的时候,何大清还在那儿。
他站在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靠着墙。那天夜里下过雨,墙根底下有点潮,他脚上那双烂布鞋已经湿了,但他还是站在那儿。何雨柱推着车出来,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走了几步之后,他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何大清还站在墙根底下,肩膀塌着,那根树枝拐棍靠在墙上。
何雨柱收回目光,骑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雨水来了。
她每个星期来两趟——星期天来帮忙收拾屋子、种地,星期三下了班过来对账。那天正好是星期三。
雨水骑着车到胡同口,远远就看见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她骑近了一些,看见那是一个老头,穿着破棉袄,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那根树枝拐棍,脑袋搁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
她把车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那个老头抬起头来,看见了她。他的眼睛发黄,里面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着雨水,嘴唇动了两下。
“姑娘……”
雨水没有动。
“姑娘,你认识何雨柱吗?他住这儿吗?”
雨水看着他。她不认识这个人。她只是觉得这个老头好老、好瘦,蹲在墙根底下,脚上的布鞋沾着泥,手指头冻得发紫。
“你找他干什么?”
何大清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着雨水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嘴唇抖了起来。
“雨水?”
雨水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老头,看着他那双发黄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褶子填满了的脸。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的画面,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包袱从院门口走出去,她站在后面喊了一声“爸”。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车把,攥得很紧。
“你是……”
何大清没有回答。他把头低下去,搁在膝盖上,肩膀开始抖。他抖得很厉害,那根树枝拐棍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雨水站在他面前,没有动。她看着那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抖成一团。她攥着车把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然后她开口了。
“你走吧。”
何大清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哥不让你进去,你站在这儿也没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院门,把车推进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何大清还蹲在墙根底下。那根树枝拐棍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雨水把院门关上了。
她站在院子里,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苏棠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脸色不对。
“雨水?”
雨水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弯不太自然。
“嫂子,我来了。”
苏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再问,只是走过去把雨水手里的钥匙接过来,搁在窗台上。
“今天不用对账了,你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