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支火把。阵型松散,半圆形包抄,领头三个举着火把往土坡上走。苏无衣一息之间数清了。火把后面的黑影有长条的轮廓,那是兵器。棍子或者刀。从脚步节奏看,里头有两个是练过的,其余是壮丁。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往坡底滚。土坡东侧有一丛灌木,过了灌木就是洼地,洼地再出去能绕上回城的路。但老赵挡在她和灌木之间。老赵的身形佝在那里,纸灯笼还垂在手中,他的后背对着火把的方向,脸正对着苏无衣。
他嘴又张了一下。没出声了。只是抬了抬下巴,往左边的方向偏了偏。
苏无衣看他下颚的弧度。左。左坡是坟包最密的地方,枯草齐腰深,夜里根本看不清脚底。但乱葬岗没人愿意往那边走,因为走一步踩一脚烂骨头,动静大。
动静大。她不想动静大。
但她转念了。十二个人,五个已经上了坡顶,剩下的还在往两边散。他们要找的是混进尸堆的东西,不是她。如果她现在就往下跑,所有人都会看见一个活人在乱葬岗上蹿起来,那追她的就是十二个。如果她趴下去,滚进坟包堆里,那群人只会以为又翻到了一具没埋好的烂尸。
十二个人。她赌他们不会细翻每一具。
她没再看老赵。直接趴了下去,脸朝下贴进泥地,后背弓起,缩成最小一团,四肢收紧往肋骨下面藏。黑暗里她就是一块石头。一个坟包。一截被抛弃的烂木桩。
火把的光从她头顶三丈外扫过去了。领头那人踩着她左侧两步远的土坎上了坡,靴子带起泥点子溅在她的后脖颈。她没动。呼吸压到最浅。丹田里暖流自动往上涌,贴住她的后背皮肤,把体温往下压。
东西呢?领头的声音,粗嗓,带着点城里口音。
匣子被刨了。第二个人蹲在她刚才刨土的沟边上,火把凑到地面,土是湿的,刚动过。
人还在附近。搜。
脚步声往四面散。苏无衣把左眼睁开一条缝,看见老赵还站在原地。那盏纸灯笼还是没亮。有个举火把的从他身边走过去,用刀背推了他一把:哑巴,看见有人往哪边跑了?
老赵指了指右边。
右边是城门方向的大路。
那七八个人立刻往右边追了出去,火把一路跳着远去。剩下五个还在坡上翻检尸堆,一个拿棍子把枯骨往旁边拨,骂骂咧咧地说晦气。
苏无衣趴着没动。她等。等那群追大路的人跑出足够远,等坡上这五个把土沟附近翻完。一个戴毡帽的走到她趴着的坟包旁边,靴尖踢了一下她的腰。她任那一下踢在身上,身体像摊泥一样软着翻了个侧,脸上沾满泥和枯草,左颊那块胎记在火把余光里泛着青黑。
毡帽扫了一眼。转头走了。全是死人,没活的了。
火把终于往远处移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四下只剩风声和远处野狗叫。苏无衣翻过身,脊背贴地,缓了几口气才爬起来。后背暖流被她压着压着反而涨了一倍,像是应激之后自动分泌的某种东西,正把皮肉下的炎症往下摁。
老赵不见了。
她往刚才他站的地方看了两次,确认没有人影。地上有他留下的纸灯笼。一盏没点燃的。灯笼纸上画着一条线,弯弯曲曲指向某个方向,跟他刚才用下巴偏的方向一致。左。坟包群。
苏无衣把灯笼捡起来,塞进怀里木匣一侧。然后她往左走。
坟包之间的枯草丛里藏着一道窄沟。不像人挖的,像野兽拱出来的。她顺着窄沟往下,走了约莫百步,沟底突然开阔了。一个隐蔽的浅坑。坑壁上有人用石头凿了几个小龛,龛里放着陶罐。还有一个龛里放着一把短匕。
匕鞘是旧的,皮面已经皴裂,但匕刃露出来的那一截在黑暗中泛着青色的冷光。苏无衣拔出来看,刃上淬过东西,气味跟断肠草烤过之后的苦味一模一样。她手指沾了一点刃面,那暖流往指尖涌了一下,把那一小片皮肤上泛起的痒压了回去。
毒淬过的刃。对她没用。
她把匕鞘别在腰后,用破衣裳下摆盖住。然后退出来,把窄沟入口的枯草重新理了理,原路返回。
火把追大路的那群人还没回来。她往城门方向走的时候绕开了大路,从麦田埂上走。麦子抽了穗,齐膝高,她弯着腰一路摸黑到了城根底下。
翻城墙来不及。但她白天淘枯井的时候留意过府墙东北角有一处狗洞,城墙上也有对应的位置——供水道用的旧渠口。她在渠口外侧蹲下来听了一会儿,里面水已经干了,只有枯叶被风吹来吹去的声音。她侧身钻进去,手脚并用地爬了二十几步,出来时已经是城内的瓦子巷。
天边快亮了。
她贴着墙根走回安国公府后角门。摸到门缝里那根枯草杆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草杆断了。
有人在她之前开过这扇门。而且是把门拉开后又关上的,不是从外面推,因为草杆断口朝外。
她把手缩回来。没有推门。
她绕过角门,走到府墙东北角那处狗洞——白天淘井时发现的位置。洞口被一堆碎砖虚掩着,她扒开砖,钻进去。府墙内侧是柴房后面的杂院,堆着陈年的木料和几口破缸。
她回到下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推开那间谷壳屋的门,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地上多了东西。不是她离开前摆的那三样。那三样还在原地。多出来的是一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
她蹲下来,没碰那碗。先闻。水里没有药味。没有毒味。只是水。叶子是槐树叶,普通的。
谁放的。哑婆?老赵?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碗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水,凉的,干净。她喝完半碗,把碗搁回地上。然后她把怀里那个木匣取出来,掀开盖子。
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三样东西上。断成两截的玉佩。半张烧剩的纸。那块巴掌大的人皮。
她先拿起人皮,摊平在膝盖上。墨刺的图在光底下终于显出全貌了。是一幅地形图。不完整,边上被裁掉了,但能看清中央有一片山谷的轮廓,谷底画着一个圆圈,圆圈中间写着两个字。
她眯着眼辨认了三次。那两个字的笔画繁复,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轮廓还在。
玉佩断了,但断口不是新的。她从两截的拼接处认出了纹路,是一朵花。五瓣。花瓣中间藏着一根针。针尖朝下。
最后那半张纸。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迹小得多,像是加注的。
圣女已擒,女童入安国府。令牌藏于女童左手腕皮肉之下。取令者,暗香阁。
苏无衣把纸放下。
她抬起左手,看着腕内侧那块硬结。米粒大小。紫得发黑。
令牌。藏在她的手腕里面。从八岁到现在。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