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踏进房间时,周经允果然正在窗边坐榻上,他手中捏着信纸,听到脚步声,看了过来。
金銮的心涌起一些惧怕。
在擅长断案的丈夫面前撒谎不忠,真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了。
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快步走到床边,自顾自躺到里面。
一时,卧房内只余纸页翻覆的轻响。她忍了忍,终于硬邦邦地开口道:“我要睡了。去你的卧房看去。”
纸页翻动的声音消失了,窸窣一阵后,有人朝榻边走来。
金銮赶快坐起来瞪向他,用这样子告诉他自己的不配合。
周经允已经走到床边。木雕落地灯将他一身白色睡袍照得有些泛黄,他沐浴后微湿的乌发半披,有几根发丝甚至贴在脸颊,消减了五官的锐气。
垂首间,灯光柔化了他的眉眼,此刻他的神情恍惚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
他拉开灯罩掐灭了烛火,满室就只剩莹莹月色。
周经允坐到榻边,垂手抚摸金銮扬起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抱怨一般:“你今日这么困吗?”
金銮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她的身体被人搂在怀里,恰好压到胸口处,耳朵贴着他的身体,听到了周经允的心跳。
周经允只是抱了会,金銮便推开了他。夏日太热,金銮不喜欢周经允的温度。
两个人躺下,隔开些许距离。
即使房中搁了冰,作用却不大,金銮也不知是热的睡不着,还是因许久不与人同眠,竟毫无睡意。
静夜中,她听着周经允的呼吸声由深至浅,
金銮默默睁开眼,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便借着昏昏月色,看到丈夫的脸。
她仔细打量着这有些陌生的面孔。
周经允生就一副让犯人心虚的相貌。脸颊瘦削,下颌线条冷硬,就像他笔下那些铁画银勾的判词。
金銮最不喜的,是他慑人的眼睛。
他的眼型偏长,眼角尖利如刃,尾部却微微下垂,不笑时似悲悯,凝神时却如两潭照妖镜般的寒水。
而他的肤色是久居馆阁、少见天光的苍白色,这白反衬得眉睫浓黑,当他垂眸读信时,那两道阴影便沉沉地压下去。
周经允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
金銮盯着他出神,不想,她凝望的眼睛突然睁开,亦默然看着她。
金銮心慌面红,如同被人揪住小辫子,窸窸窣窣翻过身,拿后背对着他。
很快,搁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周经允的呼吸扑到她的发间,使她觉到些微痒意。
“你该少去乐馆。”他的声音没有半点睡意,只因埋在她发间显得有些模糊。
不待金銮反应,他接着道:“祝家与赵王脱不了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为难。”
金銮颦眉攥着手下的薄被,许久,闷闷开口:“我与阿黎不会为难。只有你们总替我们为难。”
祝氏在诏国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它没有五姓的世家底蕴,族中子弟单薄,且无读书才气,仅凭积攒军功起势。
但他们尚有祝昭仪所出的赵王李咨,眼下正经说起来,祝家比甄氏还要有权,不过根基不稳而权势日盛,难免有树大招风之嫌。
况且祝家还出了祝悬黎。士农工商,商为最下乘,金銮的兄长也早告诫她不该与祝悬黎太过亲近。
可她们相识了二十余载,祝悬黎是她人生中最好的密友,她怎会因一两句话,将好友轻易舍弃?
周经允:“我不是说祝娘子。我祖上正是祝氏前鉴,今日父亲也要我劝你。”
金銮闻言挣出身来,瞪他:“真是父亲说的?”
“我日日回家里,怎么没听父亲提起半句,你一回来父亲就想到这些,是他想到了,还是你同他讲了什么?”
周经允只是道:“我所言是实情。”
“实情就是你不愿意我去乐馆玩乐。”金銮冷笑道:“我不是你要的贤惠妻子,也从没逼你当知心丈夫,何况我们女人的交往什么时候能左右你们男人的算计?”
她言及此处,切实触动了心结,便坐在那里,无声地看着周经允。
周经允亦起身,面色不怒不悲,依然平静如水。
这大约是所有臣官的基本功,教人再怎么看也瞧不出想法。周经允显然修练的滴水不漏。
他就用那样的神色看着她,仿佛对着愚蠢的稚子:“你知我说的是对的。”
金銮冷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吗?”
金銮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微微一怔,想到云韶馆的情形,半晌才找回声音:“无论如样,我不怕为这些选择付出代价……”
周经允与她相对而坐,默然看着她,就在金銮以为他无话可说,要躺下时,他却道:“好罢。”
周经允并不说好什么,只是拍了拍枕榻,仿佛递了个台阶。
金銮也没什么好说了,躺下去望着床帐。
这张沉香木壶门床是专为新婚打造,床顶雕着百子嬉春图,孩童的笑脸都镀着金粉,喜气洋洋。
而床幔的金钩做成鸾鸟衔珠状,只需在内侧机括上一按,天水碧的幔帐垂落,自上而下,层叠轻罗如重重烟雨般将人围到一起。
她正睁着眼出神,突然感到腰间一热,有人把手伸了过来。
那双手不偏不倚,正放在她腰间痛处,滚烫的手压在她红肿的伤处,金銮忍不住一抖。
她立即闭上眼睛,侧身去搂一旁解暑的竹夫人,搁在她腰上的手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一瞬,虚拢着没有收回。
黑暗中,紊乱的呼吸渐渐靠近她,金銮心跳如鼓擂,开口时嗓音发干:“快睡了,你还要早起。”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吻了吻她的脖颈。
干燥的唇贴着她的血管,初始很轻,只有呼吸灼热瘙痒,很快力度变重,不依不饶的压在那一处,重复吻了几下后,她已经被人搂紧。
金銮受不了了,拍了拍他的手,加重语气喊:“周经允。”
急促的吻骤然停下,男人立即反握住她的手掌,十指相交,用粗糙的茧碾磨她的手心。
等到手心捂出细汗时,他舔了舔她发烫的脖子,终于放松了手臂。
金銮不动也不睁眼,在黑暗中皱着眉,仿佛一心只想睡了。可那个吻却烫在她身上,宛如铁烙,她感觉脖颈发烧,连何时睡过去的都不清楚。
……
长夜寂寂,寅时天尚暗,有人端着烛台,走到床边。
昏黄的光打下来,照出金銮熟睡的脸,光线稍停片刻,缓缓向下移动,照出她散乱的睡袍。
手突然停住,雪白肌肤上,陈列了一串醒目的红。
烛火轻颤,风动,灯灭。